天剛亮，顧硯舟就把一張麻布紙遞到沈鹿寧跟前。
紙是從陳米袋子上撕下來的，背面寫滿了字，橫豎有規矩，落筆也穩。
沈鹿寧接過來，先看開頭。
正月，編竹籃四十個，賣三百二十文。
二月，竹席十二張，賣四百八十文。
三月往後，也都列著。
哪天賣的，賣了多，給老宅多，全在上頭。
沈鹿寧把紙折好，塞進袖口，又抱起還眼的小滿。
“走。”
顧硯舟拿起木拐，跟在後頭。
到顧家老宅時，院里已經擺上了桌凳。
八仙桌放在院子中間，顧德福坐在桌後，面前攤著分家文書，旁邊放著印泥。
顧老太坐在左邊椅子上，頭上簪著絹花，上那件褐褂子瞧著還新。
趙氏站在後，旁邊還有個瘦長臉婦人。
沈鹿寧認得，那是三房劉氏。
院外槐樹底下圍了一圈人，秋收過了，村里人閑著，誰都愿意來聽兩句。
沈鹿寧剛進門，顧老太就抬了下眼皮。
“喲，舍得來了？”
趙氏捂著笑。
“大嫂昨兒手印都按了，今兒還跑一趟，難不睡一夜又舍不得了？”
沈鹿寧沒接話，抱著小滿走到桌子右邊。
顧德福咳了一聲，手掌拍了拍桌面。
“人都齊了，老嫂子，今兒當著鄉親們的面，把分家的事辦利索。”
顧老太等的就是這句。
一拍大，嗓門立刻高了。
“村長啊，你們都給我評評理，我這輩子過得容易嗎？”
抓著桌沿，子往前探，拿帕子往眼角按。
“硯舟他爹走得早，三個兒子扔給我，我一個婦道人家，天不亮就起，半夜才睡，補丁裳穿了一年又一年，野菜糠皮也沒咽。”
院外有人嘀咕。
“上那褂子，可不像穿了一年又一年。”
旁邊人趕扯他袖子。
“別，聽咋說。”
顧老太沒理會，繼續拍口。
“硯舟這孩子，從小子弱，後來又壞了，我哪天沒伺候？”
“請大夫要錢，抓藥要錢，吃喝也要錢，我往他上填了多，誰替我算過？”
劉氏忙把帕子遞過去。
趙氏也跟著開口。
“可不就是，婆母這幾年為了大哥的，頭發都熬白了不。”
顧老太接了帕子，又往眼角按了兩下。
“如今分家，我給了屋，給了米，給了鍋。”
“我把話放這兒，誰要說我顧家虧待長房，那就先問問，我這二十年是怎麼過來的。”
說完，扯開嗓子哭。
“我命苦啊，辛辛苦苦養大的兒子，如今要分出去，我攔了嗎？”
“我沒攔吧？”
“可不能把不仁義的帽子扣我頭上啊！”
劉氏趕勸。
“娘，您別傷著子，咱們都知道您苦。”
趙氏點頭。
“婆母做得夠周到了，換旁人家，哪還能分三間屋子。”
槐樹下的議論聲慢慢大了。
一個青布短褂的漢子說。
“長房這些年的銅錢可不，我見過硯舟背竹去鎮上，一個月好幾趟。”
有個老婆子接話。
“去年聽說了八兩，那竹席子賣得好，我孫媳婦還買過一張。”
中年婦人撇。
“老顧家這分法也偏得沒邊了，二十來畝田，長房一畝沒有？”
有人回。
“婆母說了，養他二十年。”
那婦人立刻頂回去。
“養二十年，也不能把人家掙的全收走，再拿破屋打發吧？”
顧德福又拍桌子。
“都別吵。”
他看向顧老太。
“老嫂子，你把分給各房的東西再念一遍，讓大伙聽明白。”
顧老太把哭聲收住，帕子往袖口一塞，腰背起來。
“長房，村西老屋三間，陳米一袋，鐵鍋一口。”
“二房，正屋五間，水田八畝，旱地六畝，耕牛一頭，存銀二十兩。”
“三房，水田三畝，存銀十兩。”
念完，往椅背上一靠。
“清清白白，公公道道，誰也別說我偏心。”
院外先靜了片刻，接著議論聲比先前更大。
沈鹿寧站在桌邊，沒有。
小滿趴在肩上，眼睛盯著顧老太，連鬧都沒鬧。
趙氏看了沈鹿寧一眼，角往旁邊扯。
“大嫂，你倒是說句話呀。”
“婆母哭了這麼久，你連句寬都沒有？”
“嫁進來才兩年，果然跟顧家不心。”
劉氏也笑了笑。
“大嫂嫌就直說，別悶著。”
“三間屋子夠你們住了，破是破了點，補補也能遮風。”
看向趙氏，話尾故意拖長。
“要是連補屋頂的本事都沒有，那可就難說了。”
趙氏噗嗤笑出聲。
沈鹿寧把小滿換到另一只胳膊上，指尖拍了拍孩子後背。
顧老太哭，趙氏接話，劉氏補刀，外頭鄉親們翻舊賬。
一句沒。
顧硯舟站在後，手扣著木拐頂端，虎口繃出一道深印。
他沒開口。
顧老太終于哭夠了，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時還故意把碗底磕在桌上。
看著沈鹿寧，邊掛著笑。
“老大媳婦，你也說說。”
“娘這麼分，到底公不公道？”
院里話聲一下了。
眾人的視線都轉到沈鹿寧上。
沈鹿寧抬頭，看了顧老太一眼，又轉向顧德福。
“村長叔，我能問幾句嗎？”
顧德福了下。
“你問。”
顧老太端著茶碗的手停了下，又把碗擱回桌上。
“問吧，娘行得正，沒啥怕你問的。”
趙氏在後頭哼了一聲。
“大嫂還能問出啥來？”
“無非惦記田地，想多摳兩畝走。”
沈鹿寧沒看趙氏，只對顧德福說。
“村長叔，咱下河村分家，是不是得把各房這些年的進項和花銷擺出來？”
“錢從哪來，花到哪去，大家聽明白了，分得才算服眾，對吧？”
顧德福點頭。
“是有這個規矩。”
顧老太臉上的笑收了一點。
“進項？”
把手往桌上一拍。
“長房有啥進項？”
“硯舟一條壞，出去一趟都費勁，一年到頭能掙幾個銅板？”
沈鹿寧從袖子里取出那張折好的麻布紙，放在桌面上。
“婆母，要不您先看看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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