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氏先坐不住了。
從顧老太後竄出來,手指頭差點到沈鹿寧鼻尖。
“大嫂,你這是想把顧家的底都翻出來?”
“六十多兩,你咋不說六百兩?”
“娘給你們分了屋,分了米,你還跑來跟娘算賬,哪家的媳婦有你這麼能耐?”
沈鹿寧抱穩小滿,往趙氏臉上看了一眼。
“弟妹,你家分了八畝水田,六畝旱地,五間正屋,一頭耕牛,還有二十兩現銀。”
“我多要一床棉被,一袋糧。”
“你跟大伙說說,到底是誰掏空顧家?”
院外立刻有人笑出聲。
趙氏臉漲得通紅。
“那是我家大柱掙的!”
“顧大柱種二十來畝田,一年能余下多糧,弟妹算過沒有?”
沈鹿寧把賬紙按在桌上。
“靠地里那點收,蓋得起磚瓦房?”
“還能攢下二十兩現銀?”
“這錢打哪兒來,你真不知道?”
趙氏張了兩回,沒接上話。
劉氏扯了扯袖口。
“二嫂,別鬧了。”
“你管!”
趙氏甩開的手。
“大嫂就是來找事的,見不得二房過好日子。”
“我沒找事。”
沈鹿寧轉向顧老太。
“婆母,六十二兩的賬擺在這兒,鄉親們也都聽見了。”
“這賬我今日先不往下追。”
“我只要幾樣過日子的東西。”
顧老太撐著桌沿,眼皮耷拉著。
“你還想要啥?”
“一床棉被,一袋糧。”
趙氏先哼了一聲。
“就這點東西?我還當你要田要銀子呢。”
“還有一把鋤頭,一把柴刀。”
沈鹿寧接上的話。
“四樣,婆母給不給?”
顧老太沒吭聲。
王嬸子在院外喊了一嗓子。
“六十二兩換四樣破家伙,老嫂子,這便宜你占大發了。”
人群里又起了笑聲。
趙氏扭頭就罵。
“王大娘家的,你,這是我們顧家的家事。”
“顧家的事?”
王嬸子叉著腰往前站了半步。
“那你說說,你們二房那二十兩現銀里,有多是硯舟賣竹掙的?”
趙氏皮了,話堵在牙里。
劉氏又拉。
“二嫂,算了,娘還在這兒呢。”
這回趙氏沒甩開,只往顧老太後退了半步。
顧德福拍了拍桌面。
“老嫂子,大媳婦要的這四樣,擱誰家都不算啥。”
“你要連這個都不給,今日這六十二兩的賬,傳出去可不好聽。”
顧老太往院外掃了一圈。
院門口站著一圈人,有人撇,有人搖頭,沒人替說話。
牙磨了半晌,才出一個字。
“給。”
趙氏急了。
“娘!”
“閉。”
顧老太瞪了一眼,又看向沈鹿寧。
“一床舊棉被,一袋糧,鋤頭柴刀各一把。”
“再多一針也沒有。”
“夠了。”
沈鹿寧沖點了點頭。
“多謝婆母。”
顧老太被這聲謝堵得口起伏,端起茶碗喝水,碗沿磕在牙上,臉皮了一下。
顧德福把分家文書攤開,在末尾添了幾行字,又把印泥推出來。
“添補的條目寫上了。”
“兩邊按手印,今日這事就了了。”
顧老太黑著臉按了手印,指頭在紙上重重碾了一下。
沈鹿寧按完,退開半步。
顧德福轉頭看向墻。
“硯舟,你也來按一個。”
院里的人都看過去。
從頭到尾,顧硯舟拄著木拐站在墻邊,沒一句話。
顧德福點了名,他才走到桌前。
木拐在青磚上點了兩下。
他彎腰,右手食指蘸了紅泥,按在分家文書上。
顧德福隨口問他。
“你還有話沒有?”
顧硯舟直起,朝顧老太那邊看過去。
“簽了。”
就兩個字。
院里那點竊竊私語全停了。
顧老太端著茶碗的手抖了一下,水濺在桌面上。
盯了顧硯舟兩眼,又把臉轉開。
趙氏了脖子,把袖口攏了些。
顧德福愣了一下,咳了聲。
“。”
“分家文書一式兩份,各留一份,我這里存底。”
“今日在場的鄉親都是見證。”
“散了吧,別堵在院里了。”
人群三三兩兩往外走。
穿青布短褂的漢子拿胳膊肘了旁邊人。
“這大媳婦真能說。”
年長婦人點頭。
“硯舟今日也怪,過去可沒聽他這麼開過口。”
後頭有個小媳婦小聲嘀咕。
“往後老顧家怕是有熱鬧看。”
長房分到的東西,一眼就能數完。
一床舊棉被,邊角磨出棉絮。
一袋糧,扛起來不過二十來斤。
一把鋤頭,木柄裂了。
一把柴刀,刃口鈍得砍柴都費勁。
再加上先前那袋陳米和缺耳鐵鍋,滿打滿算也就這幾樣。
顧硯舟單手扛著糧袋,另一只胳膊抱起小滿。
鋤頭和柴刀別在背後腰帶上,木拐夾在腋下。
沈鹿寧抱著棉被,臂彎掛著鐵鍋,手里拖著陳米袋子。
小滿趴在他爹肩上,兩只手抓著領,臉埋著不。
路過顧家老宅後墻時,趙氏的嗓門隔著墻傳出來。
“不就多給了一床破棉被,還真當自己占了多大便宜。”
顧老太悶聲道。
“讓折騰去。”
“沒田沒銀子,我看撐幾天。”
屋里碗筷響,灶上的飯菜味順著矮墻飄出來。
小滿從顧硯舟肩頭抬起臉,往老宅那邊看。
他抿著,沒說話。
沈鹿寧看見了,手了他後腦勺。
“走,回家。”
小滿又把臉埋了回去。
三個人到了村西頭。
那三間土坯房歪在地頭,院墻塌了半截,雜草長到腰,屋頂幾個著天。
沈鹿寧站在門口,回頭看了一眼來路。
老宅那邊起了炊煙,二房三房的說笑聲遠遠傳來,聽不清說的什麼。
收回目,推開那扇破木門。
灰塵撲到臉上。
房梁上掛著蛛網,墻有個拳頭大的老鼠,口堆著碎泥。
顧硯舟把糧袋放到墻角,又把小滿放下地。
小滿站在屋子中間,仰頭看了一圈。
破墻,破炕,破窗。
他轉扯住沈鹿寧的角。
“嬸嬸,這是咱們的家嗎?”
沈鹿寧蹲下來,了他瘦的小臉。
“對。”
“從今日起,這就是咱們的家。”
“會越過越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