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話說完,靠墻那邊再沒了聲響。
沈鹿寧也沒等他回話,裹著被子閉了眼。一夜無夢。
等再睜眼的時候,天已經亮了。昨夜那場急雨不知什麼時候停的,屋頂補過的地方沒再水,地上的水洼被人拿干草吸過了,只剩淺淺的痕。
靠墻的位置空了,那件的破棉襖搭在窗框上,被晨風吹得半干。
院子里傳來劈柴的靜。
沈鹿寧把還在賴床的小滿從被窩里拎出來,給他套上鞋,牽著往院子走。
顧硯舟蹲在墻底下,面前擺了兩排劈好的細柴,碼得整整齊齊。聽見腳步聲,他抬了下頭。
"灶里有熱水。"
"你燒的?"
"嗯。"
沈鹿寧點點頭,先去灶房給小滿舀了碗熱水,看著他捧著碗小口小口喝。
喝完水,沒進屋,在院子中間那塊歪歪扭扭的石墩子上坐了下來。
晨從東邊照過來,把這個破敗的小院照得一清二楚。
塌了半截的院墻。三間高矮不一的土坯房。墻角堆著的半袋陳米和那袋糧。一口缺了耳朵的鐵鍋。一床勉強能蓋的舊棉被。一把裂了柄的鋤頭。一把鈍了刃的柴刀。
屋後兩畝多荒坡,一口還沒淘的水井。
人呢?自己,前世農學博士後,雙面繡拿過金獎,會釀酒制醬做條。丈夫,明面上是個瘸的篾匠,實際上單手能扣住房梁穩住全的重量,上有馬刀留下的舊傷。三歲的兒子,瘦得跟小貓一樣,但懂事得讓人心疼。
沈鹿寧在心里把這筆賬過了一遍,抬頭喊了一聲。
"硯舟,過來坐。"
顧硯舟放下手里的柴刀,走到對面的石頭上坐下。小滿顛顛跑過來,鉆到沈鹿寧邊蹲著,兩只手著的膝蓋。
"娘,那個是什麼?"小滿指著石墩子旁邊一棵歪歪扭扭的矮苗。
沈鹿寧低頭瞅了一眼。"車前草,能藥,也能吃。"
"好吃嗎?"
"不好吃,苦的。但能治拉肚子。"
"哦。"小滿點了點小腦袋,又指著旁邊一叢。"那個呢?"
"公英,吹一口能飛的那種。等它開花了給你摘。"
"那那個?"
"艾草。這個有大用,記住它的樣子。"
小滿認認真真地把三棵草看了一遍,里念念有詞,"車前草,苦的。公英,能飛。艾草,有大用。"
沈鹿寧被他逗得角彎了彎,了他腦袋,抬起頭看向顧硯舟。
"咱家現在的況你也清楚,糧食撐不了幾天。我想了一晚上,跟你商量幾件事。"
顧硯舟看著,沒吭聲,等說。
"第一件,我明天上山一趟,找幾味藥。你那條拖不得,了冬天一凍,筋只會越越。"
他了。
沈鹿寧沒給他開口的機會。"這事我說了算,你別攔我。"
顧硯舟閉上了。
"第二件,後天你帶我去趟河邊。這兩天我看了,溪水不大,但下游應該有深潭。弄幾條魚回來,一家子總得吃口葷的。"
"我去就行。"
"你去抓魚,我在岸上看著小滿,順便看看河灘上有沒有能用的東西。"
他想了想,點了下頭。
"第三件事最要。"沈鹿寧把聲音放低了些。"家里的糧食最多再撐十天,這十天里必須找到來錢的路子。靠上山打柴賣竹太慢了。我嫁過來的時候,嫁妝里應該有一套繡針,你見過沒有?"
顧硯舟的目微微了。"在包袱里。炕角那個。"
"針還在?"
"沒過。"
沈鹿寧心里一松。"那就好。我有別的手藝,比挖野菜來錢快得多。不過得先弄清楚鎮上的行。"
"鎮上逢五有集。"
"你怎麼知道?"
"送竹去過。"
"集市上繡品賣得嗎?"
顧硯舟沉默了一下。"有繡鋪。價錢不清楚。"
沈鹿寧正要再問,院門口傳來一個爽朗的嗓門。
"在家不?"
王嬸子挎著個竹籃子,從那扇半掛著的破門外探進頭來。
"王嬸子!快進來。"
王嬸子側進了院子,眼睛在院里掃了一圈,嘖了一聲。"哎呀,你們收拾得夠快的,比昨天強多了。"
走到沈鹿寧跟前,把竹籃往石墩上一擱,掀開上頭蓋著的布。
五個蛋,個頭不大,殼上還沾著草屑。
"自家下的,拿幾個給小滿補補。孩子正長子呢,喝粥可不。"
沈鹿寧看了一眼,沒客氣。"謝謝嬸子,這份我記下了。"
"記什麼記,幾個蛋的事。"王嬸子擺了擺手,在旁邊找了塊石頭坐下來,低了嗓門。"我倒是有件事跟你說。今兒一早我在井邊打水,聽見趙氏跟妯娌嘀咕,說你們家撐不過半個月就得回老宅低頭。"
沈鹿寧笑了笑。"怎麼說怎麼說。"
"我不是怕你生氣。"王嬸子拍了拍的手。"我是想告訴你,鎮上後天逢五,正好是集日。你要是手里有什麼東西能拿去賣的,趕早不趕晚。"
"嬸子,鎮上集市大不大?"
"不算太大,但周圍幾個村的人都去,熱鬧的。賣糧的、賣布的、賣山貨的都有。"王嬸子想了想又說,"對了,鎮上東頭有家錦繡坊,專收繡品。我娘家侄在那兒做過工,說是好繡活給的價錢還行。"
"什麼樣的繡品收?"
"帕子、荷包、屏面,都收。不過人家眼高,針大線的不要,得是細活。"
沈鹿寧心里有數了。"嬸子,錦繡坊收雙面繡不?"
王嬸子一愣。"雙面繡?那可是大戶人家才用的。你會?"
"會一點。"
王嬸子上上下下打量了兩眼,張了張,像是想說什麼,最後拍了下大。"行,你要是真有這手藝,那可不愁賣。鎮上有錢人家的太太小姐,最稀罕這個。"
小滿這時候從沈鹿寧後頭鉆出來,舉著一片葉子湊到王嬸子面前。"王,你認不認識這個?"
王嬸子低頭看了看。"這不是艾草嘛。"
"我娘說的!"小滿揚著下,一臉得意。"有大用的!"
王嬸子被他那小模樣逗得哈哈笑,手在他腦袋上了一把。"你這小,跟你娘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坐了一會兒,王嬸子起要走。走到門口又折回來,附在沈鹿寧耳邊說了句。"你們家的事,村里人都在看。有些人等著看笑話,也有些人盼著你們好。日子嘛,是過給自己的,別管旁人嚼舌頭。"
沈鹿寧點了點頭。"嬸子放心。"
送走王嬸子,沈鹿寧轉進了屋。
炕角靠墻的位置,著一個拳頭大的灰布包袱。
把包袱拿起來,撣了撣上頭的灰,解開系扣。
布包里頭裹著一小卷油紙。打開油紙,里面是一套竹管裝的繡針,七,細不一。針尖已經有些發暗了,但沒生銹。旁邊還有幾縷線,褪得厲害,紅的變了的,綠的變了灰的。兩塊碎布頭疊在最底下,大的掌大,小的兩指寬。
沈鹿寧把最細的那繡針出來,擱在指尖上,輕輕轉了一圈。
針勻稱,尖頭鋒利,彈還在。
是好針。
前世學雙面繡的時候,師父說過一句話:好繡娘配好針,一針能養活一家人。
拿過三次全國刺繡大賽金獎。的雙面繡被博館收錄進了非技藝名錄。
就憑手里這套針,哪怕線是舊的、布頭是碎的,也能繡出讓錦繡坊掌柜坐不住的東西。
"娘,你在看什麼?"小滿爬上炕,湊過來盯著手里那亮閃閃的細針。
沈鹿寧把針舉到他面前,彎了彎角。
"小滿,你知道這針值多錢嗎?"
小滿歪著腦袋想了想,出一手指頭。"一文錢?"
沈鹿寧笑了。把針收好,了小滿的腦袋,扭頭看向門口站著的顧硯舟。
他不知道什麼時候靠在了門框上,一只手搭在門邊,正看著。
沈鹿寧把那套繡針在手里掂了掂,聲音不大,一個字一個字說得穩穩當當。
"明天上山采藥,後天去河里弄魚,大後天趕集。硯舟,十天之,我讓咱家吃上白米飯。"
顧硯舟看了兩息,開口了。就一個字。
"行。"
那個字說得不重,但沈鹿寧聽出來了,跟前幾天的"行"不一樣。
前幾天的"行"是認命。
今天這個"行",是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