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沒亮,沈鹿寧就把小滿從被窩里撈了出來。
小滿迷迷糊糊著眼睛,里嘟囔。
“娘,天還黑著呢。”
“上山趁早,太出來草上的水就干了,藥差一截。”
小滿一聽“上山”兩個字,眼睛一下子睜圓了。
“上山!娘昨天說的找藥!”
“對,今天你是娘的小幫手。”
沈鹿寧從墻角翻出一個掌大的小竹簍,是顧硯舟昨晚不知什麼時候編好的,簍口還編了兩細竹條當背帶。把小竹簍往小滿背上一掛,帶子在前打了個結。
小滿低頭看了看自己上的小簍子,又抬頭看看沈鹿寧背上那個大的,咧笑了。
“跟娘一樣!”
顧硯舟站在門口,手里拄著那木拐。
沈鹿寧回頭看他一眼。
“你在家待著,哪兒也別去。”
“我跟你們去。”
“你去了我還得分心看著你那條。在家把灶膛里的火生好,鍋里燒上水,等我回來用。”
顧硯舟了,到底沒再說什麼。
沈鹿寧牽著小滿出了院門,走了幾步又折回來,探頭看了他一眼。
“柴多劈點,回頭熬藥費柴。”
“嗯。”
後山的路不算遠,從屋後那片荒坡翻上去,沿著坡頂的野徑再走一刻鐘就到了。
昨夜那場雨把地面洗得的,腳踩上去綿綿的,鞋底沾了厚厚一層泥。
小滿走在前頭,小短邁得飛快,走兩步一步,但也不,了就自己爬起來繼續走。
“娘,這棵樹上有蟲子!”
“別它,那是花大姐,有臭味。”
“那這個呢?紅的!”
沈鹿寧彎腰看了看他指的那叢矮灌木,葉片掌狀,枝條上掛著幾顆暗紅的小果子。
“五味子。”摘了一顆放到鼻子底下聞了聞。“酸的,能藥,但你別吃。”
“為什麼?”
“太酸了,你會皺個包子。”
小滿想了想包子皺一團的樣子,捂著笑了。
再往里走了一段,沈鹿寧的腳步慢下來了。的目開始往地面和石頭里掃,走幾步就蹲下來撥一撥草。
“小滿,看到沒有?這棵。”
指著一株半尺高的草,稈直的,葉子對生,頂上開著幾朵淡紫的小花。
“好看!”
“這續斷。你記住它的樣子,上有棱,葉子邊上有齒,花是紫的。”
“續斷。”小滿跟著念了一遍。“干嘛用的?”
“接骨續筋。就是骨頭斷了、筋傷了,拿它來治。”
“給爹用的?”
沈鹿寧看了他一眼,笑了笑。
“你倒機靈。來,幫娘裝簍子里。”
小滿小心翼翼地把連拔起來的續斷接過去,像捧著什麼寶貝似的,轉塞進自己背上的小竹簍里。
塞完了還回頭問了一句。
“娘,放對了不?”
“放對了,朝下,別著花。”
小滿趕把草調了個個兒,認認真真擺好。
接下來一路走,沈鹿寧又找到了好幾樣東西。
一片背的石壁上,開苔蘚,出底下著石面生長的一叢蕨類植,壯,上頭覆著一層金褐的鱗片。
“這個骨碎補。”拍了拍小滿的小腦袋。“名字就告訴你它干嘛的了。”
“骨碎補,補碎骨!”小滿拍著小掌,一臉得意。
“聰明。”
“那還有沒有別的?……長好?”
沈鹿寧被他逗得直樂。
“有,不過那個名字沒這麼直白。走,娘帶你去前頭那片地看看。”
地在山腰一低洼的地方,昨夜的雨水匯了一片淺淺的積水。沈鹿寧繞著水洼邊上走了一圈,在一叢高草底下找到了當歸。
“看見沒有?這個葉子分三瓣,邊上帶細齒,聞起來有藥味兒。”
小滿湊過去嗅了嗅,皺了皺鼻子。
“不好聞。”
“藥哪有好聞的?能治病就行。”
沈鹿寧把當歸的挖了出來,拍掉泥,塞進自己的大簍子里。
艾草就不用特意找了,坡上到都是。挑了幾棵葉片厚實、沒被蟲啃過的,連帶葉掐了一大把。
下山的時候小滿的小竹簍已經裝得滿滿當當,他弓著小板往前走,一腳踩在個松的石頭上,整個人往前栽了一下。
沈鹿寧一把拽住了他的後領子。
小滿晃了晃站穩了,回頭沖笑了笑,出豁了門牙的。
“沒事!”
說完拍拍膝蓋上的泥,繼續走。
那簍子比他的上半還寬,走路一晃一晃的。沈鹿寧看著他那個小小的背影,嚨里堵了什麼東西似的,說不上來什麼滋味。
回到家,院子里的柴已經劈好了,碼了整整一面墻。灶膛里的火燒得旺旺的,鍋里的水冒著熱氣。
顧硯舟坐在門檻上,手里正在編一只簸箕。聽見靜抬起頭,目先落在小滿上,看他沒磕沒,才移開。
“回來了。”
“嗯。藥采齊了。”沈鹿寧把簍子擱在灶臺邊上,開始分揀。續斷放一堆,骨碎補放一堆,當歸單放,艾草歸到一邊。
拿灶臺邊那塊平石頭當搗藥板,用另一塊圓潤的鵝卵石當藥杵,把續斷和骨碎補的搗碎。搗了一會兒,又把當歸切薄片,丟進陶缽里用熱水泡開。
小滿蹲在旁邊看干活,一臉好奇。
“娘,這個是續斷,那個是骨碎補,對不對?”
“對。”
“那個呢?”
“當歸,活的。”
“那艾草呢?”
“等會兒用。你先去炕上坐著,娘要給你爹治了。”
小滿乖乖跑了。
沈鹿寧端著搗好的藥泥和泡好的當歸水走到炕邊,看了一眼還坐在門檻上的顧硯舟。
“過來,上炕,卷起來。”
顧硯舟沒。
“不用。”
“顧硯舟,你這是第幾回跟我說不用了?”沈鹿寧把陶缽擱在炕沿上。“你好了才能干活養家,你廢了這個家就我一個人撐。你自個兒說,你忍心?”
顧硯舟沉默了好一會兒。
他放下手里編了一半的簸箕,走到炕邊坐下來,把右的管往上卷了兩道。
沈鹿寧在他對面坐下,低頭看他的小。
白天的比晚上看得清楚多了。那道疤從膝蓋下方斜著延到小中段,疤痕發白,周圍的皮比別深。手按了按疤痕兩側的,指腹下面的一邊一邊。
顧硯舟的子繃了一下,整個人僵在那里,連呼吸都放輕了。
“疼?”
“不疼。”他嗓子了一下。
沈鹿寧沒抬頭,手指沿著他的小往下,按到一凹陷的地方,了。
他的了一下。
“這里呢?”
“……有點。”
沈鹿寧收回手,拿起陶缽里的藥泥,一點一點往那道疤痕上抹。藥泥是涼的,帶著沖鼻的草藥味。
“不是骨折。”一邊抹一邊說。“骨頭早就長好了,問題出在筋脈上。傷的時候傷了經絡,淤沒散干凈,堵在里頭,時間一長,跟著萎。所以你使不上勁,不是不好,是過不去。”
顧硯舟低頭看著的手在自己上來回抹藥,耳子紅了,但臉上什麼表都沒有。
沈鹿寧把藥泥抹勻了,又把泡過當歸的水淋上去,拿一塊撕下來的舊布條把小纏了兩圈。
“別,敷半個時辰再拆。”
“嗯。”
站起來去洗手,小滿從炕里側探出腦袋來。
“娘,爹的能治好嗎?”
“能,但得慢慢來。”
“要多久?”
“看你爹聽不聽話。”
小滿扭頭看了看他爹,又扭回來,小聲說。
“爹肯定聽話的,爹最聽娘的話了。”
顧硯舟的手搭在膝蓋上,指尖了,沒接這話。
沈鹿寧洗完手,蹲在灶臺邊收拾藥渣,頭也沒回。
“你這傷,不是摔的吧?”
後安靜了一瞬。
把藥渣攏到一起,繼續說。
“不想說就不說,反正我只管治。但你得配合,每天早晚各敷一次,半個月後我再給你扎幾針通經絡。”
顧硯舟看著蹲在灶臺邊忙活的背影,那雙剛給他抹過藥的手正利利索索地把草葉子歸攏到一。
好一會兒,他低聲開了口。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