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硯舟說完那個“好”字,沒再出聲。
沈鹿寧也沒追問別的,把剩下的藥渣收拾干凈,又拿清水把搗藥用的石頭沖了沖,擱回灶臺邊上。
接下來兩天,日子過得平淡。
每天早晚各給顧硯舟敷一次藥,他也不多話,卷就卷,坐著別就坐著。沈鹿寧他小上那塊凹陷的時候,覺比頭一天了一些。
第四天上午,沈鹿寧蹲在院子里拿樹枝教小滿認字。
地面掃得干干凈凈,拿樹枝在土里劃了個“山”字,小滿歪著腦袋看了半天,也學著在旁邊劃了一個。
劃得歪歪扭扭的,但確實是三條豎線。
“娘,對不對?”
“對,很好。再來一個。”
正說著,院門口傳來一陣腳步聲。
沈鹿寧沒抬頭,但小滿的反應比快。小家伙扔了樹枝,整個人往後,兩只小手揪住了後腰的裳。
揪著不放。
“喲,大嫂在家呢?”
趙氏的聲音從院門口傳進來,殷勤得有點過頭。
沈鹿寧這才抬頭。
趙氏站在那扇半掛著的破木門外頭,一只手扶著門框,另一只手提著角,腳尖在門檻上點了點,嫌臟,不太想踩進來。
今天打扮得齊整。頭上了銀簪子,上穿著件藏青的細棉褂子,料子看著新的,領口還鑲了一圈淺的滾邊。
低頭看了看院子里的黃土地,又抬頭掃了一圈破墻爛瓦,角撇了撇。
“大嫂,我來瞧瞧你們,看你們過得好不好。”
“弟妹客氣了,進來坐。”沈鹿寧站起,拍了拍手上的泥。
趙氏這才邁進院子,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左右看了看。
“大嫂,你家這……凳子呢?”
“沒凳子,坐石頭。”沈鹿寧指了指院子中間那塊歪石墩子。“弟妹不嫌棄的話。”
趙氏皺了皺眉,猶豫了一下,掏出帕子墊在石頭上,磨蹭了半天才坐下去。坐穩了還往四周打量了一圈,目在那面剛補過的裂墻上停了停,又掃過灶房門口那口缺耳朵的鐵鍋。
“大嫂,你們這日子過得……”拖了個長音,沒說完,但那意思誰都聽得出來。
沈鹿寧轉進灶房,舀了碗白水端出來擱到旁邊。
“喝口水。沒有茶葉,弟妹將就。”
趙氏看了看碗里的白水,沒。
“大嫂你太客氣了,我就隨便來看看。”說著手了自己上那件新褂子的袖口。“這料子是我家大柱上回趕集給我扯的,說是鎮上新到的貨,一尺要十八文呢。”
沈鹿寧笑了笑,沒接話。
“對了大嫂,你知道不?婆母說了,今年收好,打算再買兩畝水田。大柱已經去看地了,就挨著咱家那八畝旁邊的那塊,得很,人家一畝要六兩銀子呢。”
沈鹿寧蹲下把小滿從背後拉到懷里,給他理了理被風吹的頭發。
“弟妹家日子是越過越紅火了。”
“哪里哪里。”趙氏上謙虛,臉上的笑藏都藏不住。又往沈鹿寧腳邊那禿掃帚掃了一眼。“大嫂,我跟你說句實在話啊。你們家這況,靠硯舟大哥編竹可不夠使。我聽人說鎮上有幾戶大戶人家在找漿洗裳的,一天給五文錢,包一頓午飯。大嫂你要是不嫌辛苦,我幫你問問?”
小滿在沈鹿寧懷里了,小腦袋往口埋了埋。
沈鹿寧拍了拍他的背,笑著看向趙氏。
“弟妹想得周到,替大嫂著心呢。不過我有件事一直想問弟妹。”
趙氏眨了眨眼。“大嫂你問。”
“弟妹今天這褂子確實好看。”沈鹿寧的目在那件藏青褂子上停了一下。“十八文一尺,做一件褂子說三尺料,布錢就五十多文。再加上銀簪子,說也得百來文。弟妹嫁進來三年,大柱種地一年到頭的收,刨了口糧賦稅,能余多?”
趙氏臉上的笑收了收。
沈鹿寧沒停,語氣跟拉家常一樣。
“我替弟妹算過了,靠種地,穿不上這個料子的褂子。不過弟妹別急,這錢弟妹也沒白花。那是大嫂這些年上去的六十二兩銀子里頭出的。弟妹穿著舒服不?”
院子里一下子沒聲了。
趙氏的臉從白變紅,又從紅變青。張了兩回,哆嗦了兩下,半天沒憋出話來。
因為那是事實。
六十二兩的賬,分家那天當著全村人的面算過的,誰都賴不掉。
趙氏“騰”地站起來,帕子從石頭上掉在地上都沒顧得上撿。
“大嫂,你……你這人怎麼說話呢?”
“我說什麼了?”沈鹿寧笑盈盈地看著。“我夸弟妹裳好看呢。”
趙氏噎了個結實,臉上青一陣白一陣,攥著袖口的手指不住發抖。
扭頭往院門口走了兩步,又折回來,手指頭指著沈鹿寧,好半天才出一句。
“你……你等著!”
說完一跺腳,急匆匆就往外走了。走得太急,腳底在門檻上絆了一下,踉蹌了兩步才站穩。
頭也不回地走遠了。
院子里重新安靜下來。
小滿從沈鹿寧懷里探出半個腦袋,朝院門口瞄了一眼,確認人真走了,才轉回來。
他的小手還攥著沈鹿寧的角,攥得服皺一團。
“嬸嬸,那個人好兇。”
沈鹿寧低頭看他,小家伙的肩膀還在抖。
原在世的時候,趙氏沒在這孩子面前耀武揚威。記憶里有一回,趙氏當著一院子人的面,把小滿手里的半塊餅子奪了,扔給自家孩子,還說了句“你爹是個瘸子,有口吃的就不錯了,還挑”。
那時候小滿才兩歲出頭。
沈鹿寧蹲下來,用袖子幫他了臉上不知什麼時候沾的灰。
“以後那個人再來,小滿不用怕。娘親在呢。”
小滿的眼睛紅了紅,抿了又抿,小聲喊了一句。
“嬸嬸……”
沈鹿寧了他的小鼻頭。
“娘親。”
小滿張了張,嚨了,沒敢出來。但他的眼睛亮了,一閃一閃的。
院門外傳來腳步聲。
沈鹿寧抬頭過去。
顧硯舟從後山的方向走回來,肩上扛著一大捆劈好的干柴,碼得齊齊的。
另一只手里,拎著兩只灰撲撲的野兔。
兔子已經不彈了,後用草繩捆在一起,個頭不小,一只說有三四斤。
沈鹿寧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今晚有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