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市上的魚蝦賣了個干凈,換回十斤糧和一小罐豆油。小滿惦記的糖沒買到,倒也不吵不鬧,揣著沈鹿寧那句“攢夠了錢給你買”,老老實實又過了一天。
第二天天沒亮,沈鹿寧就把小滿從被窩里薅了出來。
“娘,天還沒大亮呢。”
“今天干大事,得趁早。”
“什麼大事?”
“整地。後頭那塊坡。”
小滿了眼睛坐直了。“大勇叔說那坡種不活東西呀。”
“大勇叔的話你也信?”
“那信誰的?”
“信你娘的。穿鞋,走。”
到了屋後荒坡的時候,晨把坡面照得亮堂堂的。沈鹿寧在坡腳蹲下來,撿起一樹枝在泥地上劃線。
“小滿,過來看。”
小滿顛顛跑來蹲到旁邊。“娘畫什麼?”
“畫咱家的地。這條線是坡底,這條是坡頂。你看,娘劃三道橫線,把坡分三層。”
“為啥分三層?”
“你往坡上潑碗水,水怎麼走?”
“流下來唄。”
“對。水流下來,土也跟著沖走了,種什麼都扎不住。分了層呢,每層前面砌一道石坎把水擋住,土就留在里頭了。”
“那水太多了呢?”
“每道坎上留幾個口子,多余的水能泄出去,不把坎沖垮。”
“哦!”小滿拍了下掌。“給土修墻!”
“對,就是給土修墻。坎不用太高,齊你爹膝蓋就夠了,太高地基撐不住。”
小滿轉頭比了比他爹的膝蓋,又低頭比自己的。“爹的膝蓋好高呀。”
沈鹿寧站起來拍拍手,看向一直沒吭聲的顧硯舟。“看明白了?”
“嗯。坡腳起,石坎齊膝,底下埋三分之一。”
“一句話全說利索了。你搬石頭,我刨。”
“行。”
他轉往坡腳走,彎腰兜起一塊磨盤大的石頭,腰一就上了肩。六七十斤的分量,在他手里跟扛捆柴火一樣輕巧。
沈鹿寧拿鋤頭沿著線往下刨,碎石層邦邦的,每刨一下震得虎口發麻。
“硯舟,這塊放哪兒?”
“豎放,窄頭朝下,進里。”
他一手扶著石頭往里推,兩腳把兩側的土踩實。
“穩當了。再來一塊。”
“爹!我也搬了!”小滿抱著兩塊拳頭大的碎石跑過來,塞進大石頭旁邊的隙里。“我填!”
“填得好。”沈鹿寧了他的耳朵。“大石頭你爹搬,小石頭你填,分工合作。”
“嗯!”
三個人各忙各的,坡上只有鋤頭石頭的叮當聲和搬石頭的悶響。
沈鹿寧刨了一陣,直起腰了把汗,掃了一眼顧硯舟走路的樣子。
“你今天右比前兩天利索了。”
他搬石頭的手停了一下。“……嗯。”
“藥管用吧?”
“管用。”
“以後別再跟我說不用了。”
他沒接話,扛起石頭走了。
快到晌午的時候,坡下傳來一個大嗓門。
“嚯!還真在刨吶?”
顧大勇扛著鋤頭路過,腳步一停。他後跟著張嬸和孫大嫂,兩人挎著籃子,踮腳往坡上張。
“大嫂,你這是修啥呢?”張嬸扯著嗓門問。
“梯田。”
“梯田?”孫大嫂瞪了瞪眼。“這坡能修梯田?”
顧大勇走近兩步,往坡上掃了一圈,嘖了一聲。“大嫂,不是我潑冷水。我爹當年帶五六個壯勞力翻這坡,翻了三天就撂挑子了。你們兩口子在這兒刨,猴年馬月才是個頭?”
“你爹那會兒是平著翻,碎石清不完當然翻不。我是分層砌坎,碎石留在底下瀝水,上頭鋪腐土種東西,路子不一樣。”
“瀝水?啥意思?”
“下雨天不積水,扎在上頭干干爽爽的,不爛。”
顧大勇嘬了嘬牙花子。“大嫂,聽著怪玄乎的。你不如拿這工夫去鎮上找個漿洗的活干,一天好歹有五文錢進賬。”
“五文錢夠干啥的?”小滿從石頭後頭冒出半個腦袋,小臉蛋上全是灰。“我娘說了,這地能種出銀子來!”
顧大勇噎了一下,指著小滿樂了。“這小子,口氣比他娘還大!”
“大勇兄弟。”沈鹿寧把鋤頭杵在地上。“你要是不信,咱打個賭。這坡上要是種出了糧食,你怎麼說?”
“種出來?”顧大勇一拍大。“你要是能在這石頭坡上種出糧食,我顧大勇倒著走給你看!”
“這話可是你說的。”
“說了就說了!當著張嬸孫大嫂的面,賴不了!”
張嬸拉了拉孫大嫂的袖子。孫大嫂往坡上了,搖頭嘆氣。
“大媳婦啊,這麼大一片坡,就你們兩口子加一個娃,干到過年怕是都干不完。”
“慢慢來嘛孫大嫂,急不得。”
“你家硯舟那條能撐得住?”張嬸皺了皺眉。“別舊傷沒好再添新傷。”
“他干多我心里有數,謝張嬸惦記。”
三人搖著頭走了。走出老遠,顧大勇的嗓門還飄來半句:“……石頭地里種糧食,我活二十多年頭一回聽說。”
小滿等人走沒了影,跑到沈鹿寧跟前,氣鼓鼓的。
“娘!大勇叔要是賴賬怎麼辦?”
“賴不了,三個人都聽見了。”
“那他不認呢?”
“不認也不要。地里長出東西來,咱自家吃,跟他認不認沒關系。”
“哦。”小滿抿想了想,兩只小拳頭一攥。“那咱快點種!讓他早點倒著走!”
沈鹿寧被他逗得笑出了聲,了他的腦袋。
一下午又埋頭干了幾個時辰。太偏西的時候,沈鹿寧坐在一塊石頭上了口氣,回頭看了看一天的果。
第一層梯坎砌了大約兩丈長的一小段,石頭碼得齊整,坎面高低均勻。
可整個第一層說要二十丈。後面還有第二層、第三層。
“硯舟,你過來歇歇。”
顧硯舟放下石頭走到旁邊坐了,接過遞來的水碗悶了兩口。
小滿趴在膝蓋上,兩條小短晃著。“娘,還要干多久呀?”
“按今天這速度,第一層就得十來天。三層全整完,大半個月打底。”
“雇兩個人幫著搬石頭就快了。”顧硯舟擱下碗。
“雇人要錢。咱家有錢嗎?”
他沒說話。
沈鹿寧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三個水泡亮晶晶的,虎口磨得通紅,指里嵌著洗不掉的泥。
這雙手,前世能在一尺絹面上繡出正反兩面不同的圖案。
攥了攥拳頭,站起來拍了拍上的土。
“小滿,明天不整地了。”
“為啥呀?”
“娘去鎮上一趟。”
顧硯舟放下水碗,看了一眼。
“我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