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去鎮上,繡品的事不能再拖了。”這話說完沒多大一會兒,院門口就響起了靜。
“鹿寧!在家不?”
王嬸子的大嗓門隔著半截院墻就傳進來了。
沈鹿寧站起來拍了拍子上的渣。“在呢嬸子,進來吧。”
院門吱呀一聲推開,王嬸子一手挎著竹籃,另一只手拽著個小姑娘。小姑娘四五歲的模樣,扎著兩個歪歪扭扭的小揪揪,臉蛋圓乎乎的,躲在娘後頭,出半只眼睛往院里瞅。
“小杏,喊人呀。”王嬸子拍了拍腦袋。
小杏從娘後探出半個腦袋,小聲喊了句。“沈、沈嬸嬸好。”
“哎,小杏來啦。”沈鹿寧笑著應了。
小滿從屋里顛顛跑出來,一看見小杏,愣了一下,兩只手背到後,站在門口不了。
小杏也站著不,兩個小人隔著三步遠你看我我看你。
王嬸子把竹籃往石墩上一擱,掀開蓋布。
“別推讓了啊,這回帶了十個,自家攢的。那母這陣子爭氣,天天下,吃不完放著也壞。”
沈鹿寧看了一眼籃子里碼得整整齊齊的蛋。“嬸子,上回的還沒還你呢,又拿。”
“還什麼還?幾個蛋你跟我算賬?”王嬸子一屁坐到石墩上,擺了擺手。“我今天來不是送蛋,有話跟你說。”
“嬸子您說。”
王嬸子往院門口瞥了一眼,低了嗓門。“昨天趙氏在井邊洗裳,跟孫大嫂嚼舌頭,你猜說的啥?”
“說我?”
“可不是。說你天天上山挖野菜,跟要飯的一樣,丟了顧家的臉。”
沈鹿寧蹲下來把蛋一個個往灶房里端,頭也沒回。“我要是有飯吃,誰愿意上山挖野菜?顧老太分給我的那袋霉米,自己吃不吃?”
“就是這個理!”王嬸子一拍膝蓋。“我當時就懟回去了,我說趙氏你也好意思說?當初分家分了人家什麼?三間破屋一袋爛米,你婆母干的那事,全村誰不知道?”
“趙氏怎麼說?”
“能說啥?臉紅脖子地走了。”
沈鹿寧笑了笑。“謝嬸子幫我擋。”
“擋什麼,我就是看不慣那副臉。”王嬸子嘆了口氣,聲音低了幾分。“鹿寧啊,你知不知道你之前病得最重那回是什麼形?”
沈鹿寧手里的作停了一下。
原的記憶里,那段日子模模糊糊的,只記得渾燒得滾燙,躺在床上起不來。
“嬸子說的是去年冬天那回?”
“就是那回。”王嬸子的眉頭擰了起來。“你燒了大半個月,人都燒糊涂了,小滿天天趴在你床邊哭。硯舟那陣子在鎮上做活,不在家。你猜你那婆母說什麼?”
“說什麼?”
王嬸子咬了咬牙,學著顧老太的腔調。“跟三房的劉氏說,大媳婦這病怕是好不了了,死了正好,省下口糧不說,還能再給老大娶個能干的。”
院子里安靜了一小會兒。
沈鹿寧把最後一個蛋擱到灶臺上,直起來,臉上的表還是淡淡的,但擱在灶臺邊沿上的手指收了。
“那半個月……沒人來看過?”
“村里誰敢得罪顧老太?”王嬸子撇了撇。“就我送了一碗粥過去。我進院子的時候小滿蹲在灶臺邊啃冷餅子,那餅子得我掰都掰不,他一個兩歲的娃娃,啃得角全是口子。”
沈鹿寧的手在灶臺上按了按,沒出聲。
“我把粥端進去給你灌了半碗,你那時候燒得人事不省,全是干皮。我去找你婆母要銀子請大夫,你猜怎麼說?”
“不用猜。”
“說家里沒閑錢,死活由命。”王嬸子越說越氣,嗓門又大了起來。“我當時就在院子里罵了一通,罵得在屋里不敢出來。後來還是硯舟從鎮上趕回來,背著你去的鎮上看大夫。”
沈鹿寧偏過頭看了看門外。
院子角落里,顧硯舟不知什麼時候回來了,正蹲在墻底下磨柴刀。聽見這些話,他的手停了一下,低著頭沒。
“嬸子。”沈鹿寧把聲音放平了。“這份我記著了。”
“你記什麼,一碗粥的事。”王嬸子擺了擺手,但眼圈紅了一下。“我就是看不慣,一條人命在眼里還不如那袋發霉的陳米。”
“娘!”
小滿的聲音從院子那頭傳過來。
兩個大人轉頭一看。
小滿和小杏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混了。小杏蹲在地上,兩只手捧著一坨泥。小滿站在旁邊,一臉老師傅的派頭,雙手叉著腰,小下抬得高高的。
“不對不對,你的頭太大了!”
“頭大怎麼了?”小杏撅了撅。
“頭大子小,站不住,會摔跟頭的!”
“泥人又不會摔跟頭!”
“會的!我上回的那個就摔了!”
“那是你得不好!”
小滿被噎了一下,張了張,回頭看沈鹿寧。
“娘!說我得不好!”
沈鹿寧忍著笑。“你得確實一般。”
“娘!”小滿跺了跺腳,一轉頭又蹲回去了。“我教你!你看著,先圓,再拍扁……”
小杏歪著腦袋看他泥,看了一會兒,手也跟著。兩個小腦袋湊在一起,嘀嘀咕咕的。
王嬸子看著兩個孩子,拍了下大樂了。“這倆倒來勁了。”
“小杏多大了?”
“五了,比小滿大兩歲,就是膽子小,不跟人玩。今天拉來還哭了一鼻子呢,說什麼都不肯出門。你看看現在,比誰都樂呵。”
沈鹿寧看了看院子那頭笑一團的兩個小人,起走進灶房。
從竹匾上鏟了一包晾干的葛,用油紙包好。又從灶臺上的陶盤里拿了五塊早上煎的山藥餅,拿布一裹,全擱進了王嬸子的籃子里。
“嬸子你帶回去。葛沖熱水喝,稠稠的,甜的。山藥餅給小杏吃。”
“這我可不能要……”
“蛋你讓我收,東西你也得收。你要是不拿,下回蛋我也不要了。”
王嬸子張了張,看了看籃子里的東西,又看了看沈鹿寧的臉,嘆了口氣。
“行,你這人,心。”
“彼此彼此。”
兩人對視了一眼,都笑了。
太偏西的時候,王嬸子站起來招呼小杏。小杏玩得正歡,兩只手全是泥,聽見娘,一臉不愿。
“小滿哥哥,我明天還來!”
“來呀來呀!明天我教你小兔子!”
“真的?”
“真的!我娘教我的!”
小杏這才高高興興跑到娘邊,手要牽。王嬸子嫌手臟,拽著袖子往外走。
走到門口,王嬸子忽然頓了一步,回過頭來。
“對了鹿寧,差點忘了跟你說。明天是初五,鎮上逢集。我娘家侄前天捎了個信兒回來,說錦繡坊最近在收繡品,給價比往常高了兩。好像是有個什麼大戶人家要辦喜事,急著要貨。”
沈鹿寧正蹲在地上收拾小滿和小杏玩剩的泥,手一停。
“錦繡坊在鎮上哪條街?嬸子你上回提了一,我還沒打聽清楚。”
王嬸子往東邊一指。“進了鎮子走主街,到第二個路口往右拐,走到底就是。門口掛著塊藍底金字的招牌,可顯眼了,不會認岔。”
“明天一早就開門?”
“卯時就開了,去晚了好位置都人占了。你要是有東西拿去賣,趁早。”
“嬸子,有個大忙你幫我。”
“你說。”
“明天我去鎮上,小滿能在你家待半天不?”
“這還用問?送過來就是,小杏正好有伴。”
“謝嬸子。”
“又謝!再謝我翻臉了啊!”
王嬸子拽著小杏走遠了。
沈鹿寧站在院門口看著那娘倆的背影消失在村道盡頭,抹了把手上的泥,轉往屋里走,步子比方才快了不。
炕角那個灰布包袱還在老位置。把包袱拿出來解開,七繡針在油紙里靜靜躺著。幾縷舊線,兩塊碎布頭。
拈起那最細的針,對著窗口的余暉看了看。針尖鋒利,彈十足。
灶房門口傳來一深一淺的腳步聲。
顧硯舟靠在門框上,看著手里那針。
沈鹿寧把線在指尖繞了兩圈,抬頭沖他說了句。
“幫我把燈里的油添滿。今晚別等我睡,我有活要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