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油添滿了，燈芯撥亮了一截，昏黃的在炕上鋪開一小塊暖。
沈鹿寧剛把繡針從油紙里取出來，院門口就響了。
不是敲門。
是那種猶猶豫豫的、腳在門板外頭蹭了兩下、又退回去一步的聲音。
小滿從炕里側探出腦袋。“娘，有人。”
“聽見了。”
沈鹿寧把繡針擱下，起走到院子里。
月還沒上來，天邊只剩一條暗紅的線。院門外站著個人，量不高不矮，著脖子，一只手搭在門板上沒敢推。
“三弟？”
顧老三哆嗦了一下，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大、大嫂。”
“進來坐。”
“不坐了不坐了，我說兩句話就走。”
“站門口說話像什麼樣？進來。”
顧老三被不輕不重的語氣一，腳底下跟上了發條似的，自邁進了院子。
進來之後又不知道往哪兒站，兩只手在前絞來絞去，頭往左歪了歪，又往右歪了歪。
沈鹿寧搬了那塊歪石墩子過來。“坐。”
“不用不用，我站著說就行。”
“那就站著說。三弟這個點過來，是自己想來，還是娘讓你來的？”
顧老三的臉一僵。
“大嫂你看，這個事吧……”
“哪個事？”
“就是……就是娘說的那個……”
“三弟，你把話說全了，我猜不著。”
顧老三咽了口唾沫，眼珠子左右轉了一圈，像是在找一個能把話說得好聽點的角度。找了半天沒找著，一咬牙全倒了出來。
“娘說，分了家也是一家人，長房每個月得一百文孝敬錢。”
院子里靜了一下。
小滿從門口出半個腦袋，里還叼著啃了一半的山藥餅，兩只眼珠子在他三叔和他娘之間來回轉。
沈鹿寧沒生氣。
甚至笑了。
“一百文？”
“嗯……娘、娘是這麼說的。”顧老三不敢看的眼睛，盯著自己的鞋尖。
“三弟，你知道一百文是多嗎？我給你算算。一斤糧三文錢，一百文夠買三十多斤糧。我們一家三口省著吃，一個月的口糧也就這個數。娘的意思是，讓我們一家三口著肚子，把糧食錢給？”
“大嫂，我……我就是傳個話，這事不是我……”
“我知道不是你的主意。”沈鹿寧點了點頭，語氣比方才還和氣。“三弟你等等，我進屋拿個東西。”
轉進了屋，不到十個呼吸的工夫就出來了。
手里多了一張紙。
對折過的，邊角有點皺，但上頭的字跡清清楚楚。
顧老三看見那張紙，臉變了。
“大嫂你拿這個干啥？”
“念給你聽聽。”沈鹿寧把紙展開，湊到院里那盞掛在門框上的油燈底下，一字一字念。
“顧家長房與本家分戶另立，各房口糧田產各自料理，互不相欠，互不拖累。此後婚喪嫁娶，各管各事。立契為憑，白紙黑字，不得反悔。”
念完了，把紙翻過來，對著顧老三晃了晃。
“三弟你看，底下這個手印，是娘按的。旁邊這個名字，是村長寫的。日子是八月初三。離今天……才過了多天來著？”
顧老三的張了又合，合了又張，嚨里像是卡了魚刺。
“大嫂，我知道文書上是這麼寫的，可娘說……”
“娘說什麼？”
“娘說文書歸文書，孝道歸孝道。做兒媳的不能不認婆母。”
“三弟，我問你一句話，你如實答。”
“你、你問。”
“當初分家，娘給長房分了什麼？”
顧老三不吭聲了。
“三間破屋，一袋霉米，一床舊被，兩把農。六十二兩的汗錢，一文沒退。三弟你著良心說，這分家，還是掃地出門？”
“大嫂……”
“我沒攔著你傳話。你回去跟娘說，文書上寫得明明白白，各房自理，互不相欠。娘要是覺得這規矩不對了，想改，行，請村長來，當著全村人的面重新立契。”
沈鹿寧把文書慢慢折好，聲音還是溫溫和和的。
“對了，三弟替我多問娘一句。要是重新立契，那當初分家的賬，是不是也得重新算算？六十二兩，娘打算怎麼分？”
顧老三的臉白了。
他站在院子中間，兩條跟生了似的，半天挪不了步。抖了兩抖，到底一個字都沒出來。
門口傳來一聲沉悶的咳嗽。
顧硯舟不知什麼時候站在了沈鹿寧後。他沒說話，手里拎著柴刀，刀刃朝下，刀背搭在邊。
就站在那兒。
顧老三一看見他，脊背明顯了一截。
他咽了口唾沫，扯出一個極為勉強的笑。
“那、那大嫂，大哥，我先、先回去了。”
“三弟慢走，天黑路。”
顧老三轉就往外走，腳步又急又碎，出了院門差點絆在門檻上。
跌跌撞撞走出去老遠，再沒回頭。
院子重新安靜下來。
小滿里的山藥餅早啃完了，兩只手搭在門框上，歪著腦袋看他娘。
“娘，三叔怎麼跑那麼快？”
“他趕著回去差呢。進屋去，把被子鋪好。”
小滿“哦”了一聲，回屋里了。
沈鹿寧低頭把分家文書在手里翻了個面，仔仔細細捋平了折痕。
顧硯舟在側站了一會兒，開口了。
“不會善罷甘休。”
“嗯，隨。”
沈鹿寧把文書卷好，走進屋里，蹲到炕角那面墻跟前。墻面的土坯有一塊是松的，前兩天收拾屋子的時候發現的，往里一推剛好有個掌寬的暗格。把文書塞進去，外頭拿一塊干泥堵住。
“這文書是咱們的護符，得收好了。”
顧硯舟跟進來，在炕沿上坐下。
他看了一眼，安靜了兩拍。
“會去找村長。”
沈鹿寧正坐回油燈底下，把繡針拈了起來。
聽見這話，的角彎了彎。
“那正好。”
把那塊掌大的碎布展在膝頭上，線在指尖繞了兩圈，穿進針眼。
“今晚這方帕子得趕出來。明天去鎮上，我得讓所有人看看，長房不是任人拿的柿子。”
燈火跳了一下，映著低頭穿針的側臉。
針尖扎進布面，一進一出，一朵牡丹的廓在碎布上漸漸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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