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鹿寧和顧硯舟還在山路上走,顧家老宅堂屋里先鬧開了。
趙氏半個時辰前跑回來,說是去買鹽,鹽沒買著,鞋底沾了一路泥。
“娘!”
沖進堂屋,拖過長凳坐下,端起桌上的涼茶灌了兩口。
“出大事了!”
顧老太歪在椅子上搖扇,眼皮抬了一下。
“嚷什麼?後頭有狗追你?”
“大嫂和大哥今天去鎮上了!”
“逢集去鎮上,有什麼稀奇?”
“娘,您先聽我說完。”
趙氏往跟前挪了挪,湊到耳邊,眼珠轉得飛快。
“我在鎮上跟了一路,從街頭跟到街尾,進哪家鋪子,買了啥,我全瞧見了。”
顧老太手里的扇停了。
“你跟著?”
“我混在人堆里,隔著七八步,進鋪子我就在巷口守著,本沒瞧見我。”
趙氏拍了拍口。
“娘,您猜今天花了多錢?”
“賣關子,說。”
“先去了糧鋪。”
趙氏豎起一手指。
“進去好一會兒,出來的時候,大哥背上多了兩大袋糧,鼓鼓囊囊的,說七八十斤。”
顧老太坐直了些。
“七八十斤?”
“我親眼瞧著掌柜稱的秤,兩大袋,一袋糙米,一袋白面。”
趙氏越說越快。
“那背簍都快裝不下了。”
顧老太把扇擱到膝蓋上。
“然後呢?”
“然後進雜貨鋪。”
趙氏又豎起一手指。
“出來的時候,鹽罐子,油壺,全有了,胳膊上還掛著兩匹布。”
“啥布?”
趙氏眼珠轉了一圈。
“我隔得遠,沒看清料子,可那亮堂,價錢肯定不便宜,說不準就是綢緞。”
十五文一尺的麻布,到了里,了綢緞。
顧老太角往下一撇。
“還有?”
“還有呢。”
趙氏第三手指也豎了起來。
“又去了藥鋪,抓了好幾包藥,最後還買糖,給小滿買的。”
攤開手。
“娘,您說說,這一路買下來,得花多?”
顧老太沒接話,眼睛盯著。
趙氏掰著手指算。
“糧食就得好幾百文,布,油鹽,藥材,糖,加一塊兒,說一兩多銀子。”
“一兩多?”
顧老太的手在扶手上敲了兩下。
“咱家一個月才花多?”
趙氏立馬接上。
“大嫂一趟集花的錢,比咱家半個月都多。”
往門口看了一眼,又湊回來。
“分家才幾天?的錢從哪兒來的?”
堂屋里靜了片刻。
顧老太開口時,牙關咬得。
“你看清楚了?別拿兩袋野菜當糧食。”
“娘,我這雙眼睛還能看岔?”
趙氏急了。
“那兩袋糧,我瞧著掌柜倒進袋里的。”
又往前湊了半步。
“分家那天,大嫂在村長跟前說得多慘,三間破屋,一袋霉米,全家快死了。”
“結果呢?”
“轉頭去鎮上大把花錢。”
顧老太瞇起眼。
“當時說家里沒錢。”
“可不是嘛。”
趙氏一拍大。
“當著村長,當著鄉親,說六十二兩全給了家里。”
撇。
“我看兜里藏著私房錢,分家那天故意裝窮。”
顧老太手里的扇啪地拍在膝蓋上。
“敢騙我?”
“娘,這還用問?”
趙氏嗓門往上提。
“嫁過來前,誰清過娘家的底?”
“萬一娘家給過錢呢?”
“萬一這幾年攢了呢?”
“己?”
顧老太一下坐直。
“在顧家吃顧家的,喝顧家的,哪來的己?”
把扇往桌上一扔。
“有錢還敢瞞著我?”
趙氏立刻添火。
“所以那銀子來路才有問題。”
“一個病歪歪的人,哪來那麼大本事?”
顧老太抬手拍在扶手上。
“去,把老二來。”
“哎。”
趙氏起就跑。
沒一會兒,把顧大柱從後院拽進來。
顧大柱手里還攥著半塊餅,邊沾著餅渣。
“娘,啥事?我正吃飯呢。”
“吃吃吃,就知道吃。”
顧老太劈頭罵過去。
“你大嫂今天在鎮上花了多銀子,你知道嗎?”
顧大柱看了看顧老太,又看了看趙氏。
“花銀子?”
趙氏立馬把剛才的話又說了一遍。
這一回,七八十斤糧變了上百斤。
兩匹麻布變了好幾匹綢緞。
一壺菜油也被說了一大桶。
顧大柱聽完,抓了抓後腦勺。
“大嫂買點糧也正常吧。”
“家三口人,總得吃飯。”
“吃飯?”
趙氏叉腰。
“分家時給一袋霉米,還哭窮呢。”
“才幾天,一兩多銀子說花就花,你就不覺得不對?”
顧大柱把餅拿到邊,又停住。
“這……”
顧老太拿扇杵著桌面。
“你大嫂那張,你還不知道?”
“在村長跟前哭窮,轉頭買白面買綢緞。”
“把我當傻子哄。”
顧大柱小聲說。
“娘,興許是借的呢。”
“借?”
趙氏嗤了一聲。
“能跟誰借?”
“王嬸子家那景,三十文都未必拿得出來。”
“村里還有誰肯借一兩銀子?”
顧大柱把餅塞進里,嚼了兩下,沒再頂。
顧老太在堂屋里走了兩圈,鞋底在地上蹭出響。
“我就說,這家分虧了。”
“六十二兩的舊賬,拿出來堵我的。”
“自己兜里有錢,卻半個字不。”
“白紙黑字分干凈,轉過好日子,老宅倒要省米下鍋。”
趙氏趕接話。
“就是。”
“娘您瞧瞧咱家米缸,快見底了。”
“倒好,白米白面往家搬,還給娃買糖。”
“我家丫頭到現在都沒吃過一塊飴糖。”
顧大柱把最後一口餅咽下去,嘟囔了一句。
“娘,上回去村長家鬧,已經丟過一回臉了。”
“要不這事再看看?”
顧老太停下腳,轉指著他鼻子。
“丟臉?”
“我養你們弟兄三個,養到今天,被一個外姓人騎到頭上,你跟我說丟臉?”
顧大柱了脖子。
“我沒那個意思。”
“那你什麼意思?”
顧老太又了一句。
“嫌你娘事多?”
“沒有,沒有。”
趙氏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
顧大柱看一眼,把話咽了回去。
顧老太回到桌邊,一掌拍下去,茶碗蓋子跳了半寸。
“好個沈氏。”
“當著大伙兒哭窮,背地里日子過得滋潤。”
“明天,咱們全家上門問清楚。”
“的錢,到底哪來的。”
趙氏角往旁邊一扯,話說得慢。
“娘,該不會干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事吧?”
“一個病秧子,能有什麼賺錢的本事?”
顧老太沒吭聲,眼睛盯著桌上的茶碗,手指一下下敲著桌沿。
過了片刻,抬頭看顧大柱。
“老二,明天卯時,帶上你媳婦。”
“跟我去長房。”
“我倒要親眼瞧瞧,那破屋里到底藏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