針尖扎進絹面,院子里的嚷嚷聲一下矮了。
趙氏還張著,後半句話沒出來,眼看沈鹿寧低頭走線,脖子了。
“弄這個做啥?”
拿胳膊顧老太。
“娘,你看,又裝什麼呢?”
顧老太沒搭腔,眼珠子盯著沈鹿寧那只手。
院門口,張嬸踮腳往里瞅。
“這是繡花?”
孫大嫂拉住袖子。
“別吵,先看。”
沈鹿寧第一針落得慢,針尖扎下去,手指從絹背把線帶平,線在絹上,不起皺,也不松。
第二針接上去,隔得極近。
第三針跟著落下。
趙氏撇了撇,話到邊,又讓院里那些人看得憋回去了。
總不能這會兒再罵不正經。
沈鹿寧的手快了起來。
銀針在絹面上進出,手腕沒大,全靠幾手指帶線,針腳一排一排,沒一。
門口有人嘀咕。
“這手,快啊。”
趙氏往前挪了兩步,彎腰去瞧。
朱紅線先鋪出一圈花瓣,邊沿收得干凈。
又換淺些的紅,第二層花瓣上去,一層接一層,看不出哪兒斷過線。
王嬸子不知從哪兒了進來,脖子得老長。
“這是牡丹吧?”
張嬸嘖了一聲。
“牡丹哪有這麼快就形的?”
“你急啥,再看。”
沈鹿寧沒抬頭,出鵝黃線,在花心連走數針。
銀針翻上翻下,線從指間穿過去,針腳越,花心越亮。
趙氏眼睛越瞪越大。
村里婦人繡花見得多,掌大的花,磨半日也未必收得齊整。
沈鹿寧才坐下多久,絹上半朵牡丹已經鋪開了。
外頭深紅,往里轉淺,花心鵝黃,花瓣一層著一層,連線頭都看不見。
更讓人堵得慌的是的手。
扎針,帶線,出針,翻面,再針,中間不,也不停。
顧老太手里的扇不扇了。
院門口又來幾個人,後頭還有人著門框往里看,兩個扛鋤頭的漢子也停在院墻外。
孫大嫂扯了扯旁邊媳婦。
“鎮上繡坊的繡娘,有這手速嗎?”
那年輕媳婦立刻接話。
“我去錦繡坊給我娘買過帕子,見過們做活,沒快。”
趙氏立馬扭頭。
“你胡說,一個村里媳婦,還能過鎮上繡娘?”
年輕媳婦也不讓。
“我胡說啥?你眼睛在這兒擺著,你自個兒看。”
趙氏張了張,沒接上。
沈鹿寧換了草綠線,給花枝和葉片收尾。
幾十針下去,兩片葉子從枝上出來,葉脈細,枝干也分了深淺。
最後一針收住,低頭咬斷線頭,把素絹從膝上拿起,對著抖開。
一朵牡丹就在掌大的絹上開著。
花瓣得滿,紅一層一層往里收,花心一點鵝黃,兩片綠葉托在旁邊,枝上細紋也能看清。
院子里沒人接話。
趙氏還張著,臉上那橫勁兒沒了。
王嬸子先開口,嗓門抬得尖。
“鹿寧,翻過來,快翻過來給我們瞧瞧背面。”
沈鹿寧把絹翻過去。
背面竟不是線。
是一只蝴蝶。
翅膀張開,斑紋一條條清楚,邊上用暗線收住,蝶細,須彎著。
正面牡丹。
背面蝴蝶。
同一塊絹,同一針,兩面各一幅,背後沒有線,也找不到線疙瘩。
王嬸子拍了下門框。
“我的老天爺,這咋繡的?正面花,背面蝶,針還能聽使喚?”
張嬸一拍大。
“一盞茶都不到吧?我繡個荷包,三天都磨不出來這個樣兒。”
“這得賣多銀子?”
“難怪錦繡坊收的活。”
“周掌柜給高價也不冤,鎮上誰繡得出這個?”
議論聲一層一層,院門口的人都往里,顧家的院門被得吱呀響。
趙氏臉一陣紅一陣白,了兩回,愣是沒出半句話。
方才那句來路不正,這會兒全落回自個兒上。
顧大柱在後頭站著,看看絹,又看看趙氏,腳底往旁邊蹭了蹭,低頭去瞅墻。
劉氏一直沒出聲,這會兒頭垂得更低。
顧老太坐在石墩旁,扇攥在手里,扇骨被彎了。
盯著那方絹,半天沒挪眼。
沈鹿寧也看著。
顧老太臉上的驚訝沒留多久,眼珠子轉了轉,手指在扇柄上來回。
沈鹿寧心里明白。
老太太沒想著賠不是。
在算銀子。
墻下,顧硯舟手里還拎著柴刀,刀背著側。
他看了絹,又看向沈鹿寧,角往上了一下,很快收住。
沈鹿寧把絹疊好,拍掉膝上的線頭,站起來。
先看顧老太,又看趙氏。
“婆母,弟妹,這回看清了吧?”
趙氏臉皮了,沒吭聲。
沈鹿寧把絹在手里。
“我這銀子,就這麼掙來的。”
張嬸立刻幫腔。
“趙氏,你剛才那可真夠損的,人家憑手藝吃飯,到你里就變味兒了。”
趙氏臉掛不住,扯著嗓子頂回去。
“我哪知道會這個?再說了,我就問一句,咋就我的錯了?”
孫大嫂冷笑。
“你那問一句?你當大伙兒耳朵都堵了?”
王嬸子也接上。
“來路不正四個字,喊得院外都聽見了。”
趙氏眼神往顧老太那兒飄。
“娘,你倒是說句話啊。”
顧老太沒理,只看沈鹿寧手里的絹。
“一方帕子,真給一兩?”
沈鹿寧沒有立刻答。
把絹往掌心里一收。
“錦繡坊周掌柜親手給的價。”
顧老太眼皮跳了跳。
“一兩銀子一方?”
“婆母不信,明兒去鎮上問周掌柜。”
趙氏不服,一句。
“誰知道是不是頭一回給你抬價,以後還能不能有這個數?”
沈鹿寧轉臉看。
“弟妹這話,又是隨口說的?”
趙氏一閉。
門口有人笑出聲。
顧老太橫了趙氏一眼,這才站起來。
扇被握在手里,扇面皺一團。
往前走了半步,盯著沈鹿寧。
“那你一個月能繡幾方?”
這話一出來,院里剛起的笑聲又沒了。
趙氏也反應過來,眼珠子立刻亮了。
顧大柱抬起頭,劉氏也抬了抬眼。
沈鹿寧沒接話,只把繡品塞進袖口。
顧老太又問了一遍。
“我問你,一個月能繡幾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