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鹿寧把絹面疊好,拂掉膝上的線頭,起說道:“多也好,也好,都是我自個兒的事。”
“分家文書寫得清楚,各房自理,互不相欠。”
“娘要是沒別的事,我就不留飯了,灶上還熬著粥。”
顧老太了兩下,半個字沒出來。
趙氏手扯袖子,小聲催道:“娘,走吧。”
顧老太甩開的手,撐著扇站起來,臉拉著出了院門。
顧大柱跟在後頭,劉氏低著頭,趙氏走到門檻邊還想回頭看,被顧老太瞪了一眼,只好著脖子走了。
門口的鄰居讓出路來,等老宅幾個人走遠,議論聲才起來。
“大媳婦這手藝,真人開眼。”
“趙氏那張,這回可算把自個兒坑進去了。”
沈鹿寧沖眾人點點頭,把院門關上。
三天後上午,村口來了一頭騾子。
騾子上坐著個穿靛青長衫的男人,後頭跟著個年輕伙計,肩上挑著兩只方木箱。
幾人進了村道,直奔村東頭長房那邊去。
村口剝花生的幾個婦人先瞧見了。
“那是誰啊,鎮上來的吧?”
“看裳,看騾子,家底不薄。”
“往大媳婦家去了!”
這話沒多會兒就傳開了,長房院墻外頭很快圍了七八個人。
王嬸子跑得最快,進門就喊:“鹿寧,門口來人了,騎騾子的,後頭還挑著箱子。”
沈鹿寧正在灶房給小滿盛粥,放下碗,了手去開門。
院門外,周掌柜已經下了騾子,整了整襟,拱手說道:“沈娘子,今日冒昧上門,打擾了。”
沈鹿寧拉開門,側讓他進來。
“周掌柜來得正好,請進。”
周掌柜進院,伙計把兩只木箱放到石墩旁邊,退到院門外候著。
院墻外的人越越近。
“那不是錦繡坊的周掌柜嗎?”
“就是他,我在鎮上見過,藍底金字招牌那家。”
“他找大媳婦干啥?”
“還用問,肯定是繡活的事。”
王嬸子已經進了灶房燒水,探頭問道:“鹿寧,茶葉還是上回那包?”
“就那包,嬸子幫我沏一壺。”
“。”
周掌柜在石墩上坐下。
顧硯舟從屋後過來,手里拎著修好的鋤頭,放到院角,也坐到旁邊。
周掌柜朝他點頭。
“顧大哥。”
顧硯舟應了一聲,沒多話。
王嬸子端茶出來,放到石墩上。
周掌柜道了謝,喝了一口茶,擱下碗就說:“沈娘子,我今日來,是想跟你定個長久買賣。”
沈鹿寧也沒繞彎子。
“掌柜請說。”
“上回那兩方帕子,我送到縣城柳東家手里了。”
“賣出去了?”
“一方二兩五錢,兩方一共五兩。”
王嬸子端著茶壺的手晃了一下,忙把壺放穩。
院墻外頭,張嬸捂著,還是出一句:“五兩,兩方帕子五兩。”
旁邊人忙拽。
“你小點聲。”
周掌柜沒管外頭,繼續說道:“我做繡品買賣二十三年,你這手藝,我頭一回見。”
“柳東家那邊說了,有多收多。”
“我想跟你定個規矩,每月供五方雙面繡帕,每方一兩銀子,材料全由錦繡坊出。”
沈鹿寧端著茶碗,沒馬上點頭。
“掌柜的,我得先問清楚。”
“你問。”
“第一,材料由你出,絹面和線得讓我看過。”
“料子差了,針再穩也出不了好活。”
周掌柜抬手招了招,伙計把兩只箱子搬進院里打開。
一箱放著兩匹上等素絹,另一箱裝著十二線,全都纏在竹管上。
沈鹿寧手了絹面,又用指甲順著經緯線劃過,點了點頭。
“料子能用。”
“第二,貨日子怎麼定?”
“每月初五和二十,分兩回,一回兩方或三方都,月底湊夠五方就行。”
“第三,銀子怎麼結?”
“貨當天結清,送幾方,點幾方的錢。”
沈鹿寧抬眼看他。
“我要是某個月多繡了一兩方呢?”
周掌柜立刻接話:“多出來的也按一兩一方收,只要你拿得出,我就吃得下。”
“最後一條。”
“說。”
“契約上寫明,花樣由我定,錦繡坊不能指定圖案。”
周掌柜手指在茶碗邊敲了敲。
“這個我得問一句,為啥?”
沈鹿寧把茶碗放下。
“雙面異繡,兩面圖得互相讓路。”
“哪一面用深,哪一面用淺,哪一針落在哪個邊上,都得提前算。”
“你若指定正面鴛鴦,背面牡丹,撞了,線路了,毀的是我的手藝,也砸你的招牌。”
周掌柜看了一會兒,笑出聲。
“行,花樣你定。”
“我信你這雙手,也信你這雙眼。”
“還有沒有別的?”
“沒了,掌柜覺得妥,就立字據。”
“我帶來了。”
周掌柜從袖中取出契紙,攤在石墩上。
沈鹿寧拿起來逐行看。
“月供五方,每方一兩,材料由錦繡坊出,花樣由供方自定。”
“貨日為每月初五和二十,當日結銀。”
“契約一年一簽。”
拿筆簽了名,又按了手印。
周掌柜也簽了名,從荷包里取出一錠碎銀,放到石墩上。
“這是下個月定金,二兩。”
“我先把誠意擺出來。”
沈鹿寧沒推,收進袖中。
“多謝周掌柜。”
周掌柜起說道:“該我謝你。”
他看了顧硯舟一眼。
這人從頭到尾只喝了兩口茶,背著,坐得穩,手上有繭,肩背卻不像常年只干農活的人。
周掌柜沒多,拱了拱手。
“沈娘子,初五見。”
“掌柜慢走。”
沈鹿寧送他到院門口。
周掌柜上了騾子,伙計挑起空箱,幾人沿村道走遠。
他們才走出沒幾步,院墻外頭就鬧開了。
張嬸嗓門最大。
“錦繡坊掌柜親自上門簽契約,這面子可大了。”
孫大嫂拍著大說道:“一個月五兩銀子,我家一年地里刨食,也攢不下這個數。”
“誰能想到啊,分家那天還住破屋吃霉米呢。”
“顧大勇前些天還笑人家刨石頭坡,誰傻誰,這會兒明擺著了。”
王嬸子收了茶碗,笑得合不攏。
“鹿寧,我笨,就一句話,你該過上好日子。”
沈鹿寧笑道:“嬸子再夸,我明天可不好意思請你幫我帶小滿了。”
“帶,咋不帶。”
“你盡管送來,我家小杏不得小滿天天去。”
送走鄰居,沈鹿寧關了院門。
把契約疊好揣進懷里,往屋里走,路過院子東南角時,腳下放慢了些。
矮墻外那條土路通向顧家老宅。
路盡頭,顧老太站在自家院墻後,只出半張臉,還在往這邊看。
也不知站了多久。
沈鹿寧收回目,推門進屋。
顧硯舟坐在炕沿上,正給小滿系撥浪鼓上松掉的繩結。
沈鹿寧問:“看見了?”
顧硯舟把撥浪鼓遞給小滿。
“看見了。”
沈鹿寧把契約從懷里取出來,到炕角木板底下。
“婆母接下來要麼搶方子,要麼要分,你猜選哪個?”
顧硯舟想了想。
“都要。”
沈鹿寧拍了拍手上的灰,笑了一聲。
“那就讓來。”
“我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