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峰的雜務比顧昭想象中更直接。
三十六只靈。
三十六只木牌。
三十六雙不愿意水的眼睛。
負責接的弟子把刷子塞進手里,語速飛快。
“洗凈發,檢查蹄爪,日落前差。咬傷自己負責,踩傷可以報藥費,吃掉不賠。”
說完便退到圍欄外。
顧七著最前面那頭兩人高的青角犀。
“大小姐,我們現在跑,算不算離宗?”
“算。”
“那我建議先洗小的。”
小的也不愿意。
三只火尾狐在水槽後面,一靠近就噴火。兩頭風羊沿著圍欄反復橫跳,剩下的靈則像商量好了一樣,齊齊背對顧昭,只留三十多個尾給看。
顧昭先算本。
缺口茶杯顯化一次十點。
半間柴房二十點。
舊木勺五點。
現在有二十二點敬畏值,召不出七衛,也搭不起柴房,最多用兩次茶杯。
洗三十六只,顯然不夠。
“系統,有沒有便宜點的辦法?”
【建議宿主提升修為。】
“這個建議通常要多久見效?”
【按宿主當前速度,無法估算。】
顧昭收起面板,轉頭看大黃。
大黃已經找了塊向的石頭趴下,假裝自己只是路過。
“今天加餐。”
大黃耳朵了一下。
“洗完有靈。”
大黃站起來了。
它慢悠悠走到圍欄中央,先看左邊,又看右邊,最後打了個哈欠。
沒有威,也沒有吼。
剛才還在翻墻的風羊突然落地。
火尾狐同時熄火。
青角犀往後退了半步,主低下頭。其余靈一個接一個排到水槽前,隊伍比任務堂發靈石時還整齊。
顧七目瞪口呆。
“它們怎麼這麼聽話?”
顧昭拿刷子沾水:“可能怕被加餐。”
大黃滿意地趴回石頭上。
負責接的弟子卻沒走。
他拿著記錄冊站在圍欄外,每洗完一只便認真勾掉一個名字。顧昭掃了一眼,發現三十六只靈後面都標著不同罰。
【火尾狐:拒絕洗浴三次,扣食。】
【青角犀:撞壞水槽兩次,足。】
【白尾鹿:連續七日拒絕進食。】
最後一行另有紅字。
【若今日任務失敗,全部轉第一候選者。】
“第一候選者是誰?”顧昭問。
弟子愣了愣:“什麼候選者?”
他低頭看記錄冊,紅字已經消失,只剩一團被過的墨痕。
“這冊子昨日才從山頂送下來。”他低聲音,“長老只讓我照著記。顧師妹,它們不是故意鬧事吧?”
火尾狐隔著水槽朝他齜牙。
弟子往後退了半步。
“至不全是。”顧昭說。
把冊子留在原,只讓銅鈴記下紅字出現的時辰。若三十六只靈今日不洗,賬上就會變它們自愿離開靈峰。
這場雜務從一開始,就不是為了洗干凈。
是要讓一項已經寫好的“轉”看起來順理章。
第一只是火尾狐。
顧昭刷到它後時,發現皮下面纏著一極細的黑線。黑線沒,另一端卻朝山頂延,像有人隔著很遠牽著它。
先從賬本里取出舊木勺。
【是否顯化“舊木勺”?】
【消耗敬畏值:五。】
“是。”
木勺落掌心,邊緣缺了一塊,看著還不如任務堂的飯勺結實。
可它近黑線時,勺面立即浮出兩個字。
【代選。】
火尾狐嚨里發出低低的嗚聲。
它不是不愿意洗。
它是不被允許靠近水。
顧昭用木勺住黑線:“你想洗嗎?”
火尾狐立刻把四只爪子都邁進水槽。
黑線繃,又被木勺生生回去。
【檢測到低階命運牽引。】
【是否替目標作出選擇?】
“否。”
【請宿主選擇:保留牽引,或切斷牽引。】
“也不替它選。”
顧昭松開勺子,指了指水槽外,又指了指水槽里。
“出來或者留下,自己走。”
火尾狐看看,又看看山頂。
片刻後,它整個子撲進水里,濺了顧七一臉。
黑線“啪”地斷了。
【他者自主選擇立。】
【命運偏移:微弱。】
【獲得敬畏值:十。】
第二只、第三只上也有黑線。
有的拴著“不許低頭”,有的拴著“必須攻擊”,還有一只圓耳兔的黑線上寫著“見到沈照月後認主”。
青角犀上的線最難理。
它的前蹄有一道舊傷,每次靠近水槽,黑線便它抬蹄撞人。顧昭讓顧七在槽邊鋪了三層干草,又把刷子換布。
青角犀盯著看了很久,最後沒有下水,只把傷的前蹄了過去。
顧昭替它清掉傷口里的碎石。
黑線上“必須攻擊”四個字裂開。
它仍不喜歡洗澡。
卻第一次沒有因為不喜歡而被罰。
負責記錄的弟子拿起筆,遲疑片刻,將“拒絕洗浴”改“舊傷未愈,局部清潔”。
不是所有改變都需要斷掉一命運線。
有時只要有人肯把真實原因寫進去。
顧昭一都沒替它們切。
只把線住,讓靈自己決定往哪邊走。
三十六只洗到一半,圍欄里已經斷了十幾黑線。每斷一,山頂方向便傳來一聲極輕的紙頁翻。
負責接的弟子站在外面,臉越來越白。
“顧師妹,它們以前沒這麼安靜。”
“以前也有這些線?”
“什麼線?”
他看不見。
顧昭任他看不見。
日頭偏西時,隊伍最後只剩一只白尾鹿。
它沒有被大黃嚇到,也不躲水。它站在最遠,脖頸雪白,額間生著一枚淡金月紋。
顧昭靠近後,它主低下頭。
鹿角上沒有黑線。
卻纏著一張折得很小的紙。
顧昭拆開紙。
上面只有兩行字。
【第一候選者:沈照月。】
【第二候選者:顧昭。】
白尾鹿忽然開口,聲音像個很老的人。
“你不該排在第二。”
圍欄外的弟子手一抖,記錄冊掉在地上。
顧昭問:“那該排第幾?”
白尾鹿盯著腰間的份牌。
“你本不該在這張紙上。”
“那把我劃掉。”
“劃不掉。”白尾鹿說,“七年前,它就寫好了。”
顧昭把紙翻到背面。
背面蓋著一個殘缺的“顧”字印,與臨時賬房印上的紋路一模一樣。
顧七小聲問:“這也是我們家的賬?”
“暫時算舊賬。”
顧昭把紙收進賬本。
白尾鹿卻沒有離開。
它看向天空,金瞳孔驟然。
“來了。”
“什麼?”
“替第一候選者收取靈的人。”
天毫無征兆地暗下去。
無數黑羽從山頂飄落,每一片羽上,都寫著沈照月的名字。
三十六只靈剛剛斷開的黑線同時從地上立起,朝黑羽去。
大黃抬起頭。
它看著漫天黑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