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墻後沒有人回答。
周不棄卻把掃帚橫在陣門前。
“先別按掌印。”
“為什麼?”
“上一個按的人,在里面待了七年。”
顧七往後退了一步。
“還活著嗎?”
“每天都出來吃飯。”
話音剛落,旁邊柴房的門開了。
一個灰青年端著碗走出來。他頭發沒束,腰間掛著半截斷劍,整個人困得像剛睡醒。
“周管事,今晚還有飯嗎?”
“鍋里。”
“多謝。”
青年端著空碗往灶房走,經過顧昭時,斷劍忽然發出一聲輕鳴。
他停下。
顧昭也看向那把劍。
劍纏著一很的黑線,線上寫著七個字。
【終生不得進筑基。】
青年低頭看看斷劍。
“它平時不。”
周不棄介紹得很隨意。
“林渡,住乙五院。七年前進的陣門。”
林渡向顧昭點了一下頭。
“里面沒什麼好看的。”
“你待了七年。”
“出不來。”
“最後怎麼出來的?”
林渡指了指周不棄的掃帚。
“他把門掃開了。”
顧七看向那禿了一半的舊掃帚。
周不棄咳了一聲:“雜役峰管事,偶爾也得負責開門。”
沈照月從院墻外落下。
來得很快,影子卻比人晚了半息才回腳下。
“藏書閣已經封樓。口不在那邊。”
“在這里。”顧昭說。
取出刻著“謝”字的黑石。
黑石靠近陣門,門上的顧字和掌印同時亮起。那道蒼老聲音再次響起。
“第幾個顧昭?”
顧昭繞開份,只問:“這里通向哪兒?”
“藏書閣第七層。”
“誰留下的門?”
“第一個顧昭。”
“里面有幾本書?”
“原有七本。”
“現在呢?”
“六本半。”
空白卡缺掉的那一角在賬本里輕輕震了一下。
顧昭看向周不棄:“不按掌印,還有別的開法嗎?”
“有。”
周不棄舉起掃帚。
掃帚著陣門前的地面橫掃過去,半點靈力也沒。
厚厚的塵土被掃開,出七條糾纏的陣紋。六條已經熄滅,最後一條正連接著林渡的斷劍。
周不棄用掃帚尖將那條線挑開。
陣門無聲地向退去。
門後沒有房間。
是一段向上的樓梯。
明明他們站在雜役峰山腳,樓梯盡頭卻能看見藏書閣的飛檐。
顧七看周不棄的眼神徹底變了。
“您是什麼修為?”
“雜役峰管事。”
“我問修為。”
“管事不按修為發月錢。”
顧七還想問,周不棄已經把掃帚翻了過來。
掃帚柄上麻麻刻著三百多個名字。
有的已經褪,有的只剩半邊。
“這些都是住過雜役峰的人。”周不棄道,“有人筑基後去了別峰,有人下山,有人死在任務里。還有七個,名冊說他們從沒來過。”
林渡的名字就在最後七個里。
“我每掃開一條路,就能讓一個被刪掉的人暫時留下。”
“那為什麼不一直開著?”顧昭問。
“路開得越久,護山陣越容易發現他們。”
周不棄指腹過已經磨禿的掃帚尖。
他不是不愿救人。
是每一次打開封印,都可能讓藏起來的人重新暴。
這也是他剛才不讓顧昭直接按掌印的原因。
藏大佬可以一掌劈開石墻。
雜役峰管事卻只能每天掃一點,保證門還記得該怎麼開。
周不棄把掃帚往肩上一扛。
“子時快到了。要進去就快些,我只能讓門開半個時辰。”
顧昭、沈照月和大黃走上樓梯。
顧七跟了兩步,回頭發現林渡仍端著碗站在原地。
“你不去?”
“去過了。”
“里面有什麼?”
“我的名字。”
林渡放下空碗。
“還有一面墻。每隔一日,墻上就會問我愿不愿意留下。前六年我都回答不愿意。”
“第七年呢?”
“它開始用我的聲音回答愿意。”
所以他停在第三步外。
門里當然有東西。正因它會替人說話,進去越深,自己的那句“不”才越不值錢。
林渡說完,腳下黑線忽然繃,把他整個人往陣門方向拖了一步。
他臉上那點困意終于消失。
顧昭取出銅鈴。
“你想進去嗎?”
“不想。”
記錄浮現。
黑線卻沒有松開。
林渡握住斷劍,生生把劍鞘釘進地面。
“它每次開門,都想讓我回去。”
顧昭把謝家黑石放在線上。
黑石背後的命令顯現出來。
【第七層看守者缺位時,由林渡替補。】
林渡盯著那行字。
“七年前,我只是來雜役峰送一把劍。”
送劍的人被寫看守者。
一守就是七年。
顧昭把黑石住,把線頭留在他手里。
“你要留下,自己往後走。”
林渡松開斷劍,向後退了一步。
黑線被拉長。
第二步。
劍上的“終生不得筑基”開始發亮。
第三步。
斷劍自行飛起,想把他拖回門里。
林渡一把抓住劍柄,反手將劍進門框。
“我不守了。”
咔嚓。
黑線從中間崩斷。
斷劍上那七個字沒有完全消失,卻裂開了第一道。
【他者自主選擇立。】
【獲得敬畏值:五十。】
林渡站在門外,沒有被拉進去。
周不棄看了他一眼。
“鍋里給你留了飯。”
“多謝管事。”
兩人的語氣都很平常,像剛才掙斷的不是困了七年的命令。
顧昭繼續上樓。
樓梯盡頭,是一間沒有門窗的藏書室。
六座書架靠墻而立。
第三排第七個位置空著,只放了一張舊借閱牌。
【書名:《顧氏錄》。】
【借閱者:顧昭。】
【借閱時間:七年前。】
【歸還狀態:未歸還。】
借閱牌下面著半頁紙。
紙上畫的不是字,而是整座雜役峰的陣圖。
乙三院、乙五院、灶房、柴房、後山廢井,全是陣圖上的節點。周不棄平日掃過的七條小路,正好組一個巨大的封印。
封印中心,就是他們剛走進來的陣門。
沈照月看完陣圖:“雜役峰不是建在封印上。”
“它就是封印。”顧昭說。
墻上忽然傳來那個蒼老聲音。
“七年前,書被借走,看守者被替換,顧氏封印了一角。”
“現在舊記錄要重啟。”
六座書架同時向傾斜。
第三排第七個空位里,緩緩睜開一只眼睛。
與空白卡裂後的眼睛一模一樣。
它看見顧昭,先是驚訝,隨後急聲道:
“別找書。”
“去找借書的人。”
“還在雜役峰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