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書閣第七層只開了半個時辰。
眼睛說完那句話,六座書架便開始下沉。
顧昭沒找到《顧氏錄》,只來得及帶走那張借閱牌和雜役峰陣圖。沈照月則從空書位里取出一枚生銹的陣釘。
兩人退下樓梯時,子時剛過。
周不棄用掃帚一掃,陣門重新合攏。
第二天一早,謝聞舟便到了。
他一到雜役峰,便在空地上擺了二十四塊陣石,對顧昭說:
“上課。”
顧昭看了一眼天。
“現在?”
“你昨晚敢進藏書閣第七層,今日就該有力氣認二十四個出口。”
謝聞舟把一塊木牌掛在空地中央。
【第一課:從陣里出來。】
聽課的不只顧昭。
林渡端著早飯站在旁邊。
顧七抱著算盤。
大黃則挑了最靠近出口的位置趴下。
謝聞舟啟陣石。
薄霧升起,二十四塊石頭同時消失。原本只有十幾步寬的空地瞬間變一片看不到邊的灰樹林。
顧七下意識往大黃邊靠。
“出口在哪兒?”
四周同時出現八扇門。
每扇門上都寫著“生”。
謝聞舟的聲音從霧外傳來。
“陣法會騙人,陣紋不會。一個時辰走出來,算你聽懂。”
顧昭蹲下看地面。
能看懂基礎陣紋,卻看不懂整座陣。
這兩件事并不矛盾。
像認識賬本里的每個字,不代表知道這筆錢為什麼了。
八扇門下都有生紋。
區別只在于,七道生紋向陣輸送靈氣,只有一道在往外泄。
真正的出口不是寫著“生”的門。
是陣法自己不愿意氣的地方。
顧昭沿著泄出的土靈氣往前走。
走到第三棵灰樹時,路線斷了。
換金靈氣。
金線穿過樹干,在地上留下一點亮。
再往前,金線又被水霧蓋住。
顧昭依次換過五種靈氣,像沿著五個人留下的腳印拼出一條完整道路。
顧七跟在後面看了許久。
“大小姐,您會破陣了?”
“不會。”
“那我們在走什麼?”
“它出來的地方。”
“有區別嗎?”
“會破陣的人知道為什麼。我只知道哪里。”
霧外的謝聞舟聽得很清楚。
“知道自己不會,比背錯陣訣強。”
謝聞舟說完,在陣外的記錄紙上劃掉一行。
顧七隔著霧看見,紙上原本寫著:
【顧昭依靠顧族殘玉直接改寫陣法。】
“這是誰寫的?”
“陣峰今早送來的課堂預測。”謝聞舟道,“峰主讓我驗證。”
“結果呢?”
“沒改陣,只在找出口。”
謝聞舟將預測紙折起,沒有按上面的說法替顧昭制造一個更厲害的名聲。
他想證明陣法記錄可以被相信。
第一步,就是不把自己親眼看見的東西,改別人更愿意聽的版本。
他們走到第八扇門前。
大黃卻沒有跟上。
顧昭回頭。
它仍趴在原地,灰霧從它邊繞開,本不敢蓋住它。
謝聞舟沉默片刻。
“狗不算。”
大黃站起來,抖了抖,直接從陣石之間走出去。
它比顧昭早半刻鐘出陣。
顧七小聲道:“所以最快的辦法,是不聽課。”
“你可以試。”
顧七看了看二十四塊陣石,決定繼續學習。
顧昭推開第八扇門。
門後不是出口。
林渡站在那里。
他剛才明明沒有進陣,此刻卻被一團黑影推到門。斷劍上的裂紋已經合攏,“終生不得筑基”七個字重新變得完整。
黑影在他背後,像另一個沒有臉的林渡。
【看守者空缺。】
【是否接替補份?】
只有林渡能看見的問題,如今被陣法放大,所有人都看見了。
林渡拔出斷劍。
“我昨日已經拒絕。”
黑影模仿他的聲音。
“拒絕無效。”
“為什麼?”
“你進過第七層。”
“是它把我拖進去的。”
“記錄只認結果。”
這句話讓顧昭停了一下。
從藥園的盜藥罪名,到小比的預設勝負,背後的東西始終只認它提前寫好的結果。
人是不是自愿,不重要。
過程發生過什麼,也不重要。
只要最後能把份扣上去,記錄就算完。
顧昭把不響的銅鈴放到林渡面前。
“那就補過程。”
問:“七年前,你是否自愿進第七層?”
“否。”
“是否自愿為看守者?”
“否。”
“現在是否愿意替補?”
“否。”
三條記錄依次亮起。
黑影還想覆蓋,顧七已經把算盤放在銅鈴旁邊。
“拒絕三次,接零次。怎麼算都是不愿意。”
黑影低頭看算盤。
它似乎從沒理過這種過于直白的賬。
停頓的一瞬,林渡揮出斷劍。
這一劍沒有劈黑影。
而是斬斷第八扇門的門檻。
陣法出口驟然打開。
從霧外照進來,黑影失去替補位置,被生生出陣外。
謝聞舟抬手用陣石將它釘住。
黑影掙扎兩下,化作一張舊紙。
紙上蓋著謝家印。
【以林渡替換失蹤看守者。】
落款人姓名被抹掉,只剩日期。
七年前。
謝聞舟盯著那枚家印,許久沒說話。
“這是謝家鎖位陣。”他最後道,“只有旁支負責記錄的人能用。”
顧昭把從第七層帶出的生銹陣釘遞給他。
“和這個一樣嗎?”
謝聞舟接過陣釘。
銹跡在他掌中一層層落,出釘的“謝”字。
“這是開門釘。”
“開什麼門?”
“雜役峰封印的第一層。”
他轉頭看向後山廢井。
昨夜的陣圖上,廢井正是封印中心下面的第一個節點。
謝聞舟把陣釘還給顧昭。
“今日這堂課最後一件事。”
“修好聚靈陣。”
“為什麼?”
“廢井的門靠靈脈供能。雜役峰的聚靈陣壞了七年,門也就關了七年。”
顧昭看向空地上仍在冒煙的二十四塊陣石。
“我只會認陣紋。”
“所以不是讓你一個人修。”
謝聞舟指了指林渡,又指向正在掃地的周不棄。
“一個會斬陣門。”
“一個會掃陣路。”
“你負責告訴他們,哪里了。”
周不棄拄著掃帚嘆氣。
“謝師兄,修陣算額外工時嗎?”
“算。”
“那先說工錢。”
顧昭和顧七同時看向他。
雜役峰有沒有藏高人尚且不好說。
但這里的人,顯然都很會先算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