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長木匣里沒有書。
只有一枚顧族舊印。
舊印掌大,四角都被燒過,正面的“顧”字只剩一半。匣蓋打開後,它立即翻了個,假裝自己只是塊普通木頭。
顧昭手。
舊印往匣子深了一寸。
“它怕我?”
顧七看了一眼。
“不是怕,是想跑。”
“印也會跑?”
“顧族需要留檔的東西,大多不喜歡被查。”
顧七話音剛落,舊印猛地從匣中彈起。
它沒往門口飛,而是到墻上,四角同時出紙做的手腳,眨眼變一個掌大的黑紙人。
紙人沿著墻狂奔。
謝聞舟抬起陣盤封住左邊。
林渡用斷劍攔住右邊。
沈照月守在門口。
三個方向都被堵住,紙人轉沖向大黃。
大黃抬爪,把它按在地上。
紙人不掙扎了。
它攤得很平,仿佛自己從來不會跑。
顧昭蹲下:“你是族譜?”
紙人肚子里傳出一陣翻頁聲。
顧七點頭。
“是。”
“為什麼長印?”
“為了蓋在別的賬上,假裝自己不是賬。”
這個辦法和顧族許多舊一樣,有用,但用途不太正經。
顧昭把顧七的針按回去,將臨時賬房印放在紙人旁邊。
一新一舊兩枚印靠近後,殘缺紋路正好拼一個完整的顧字。
紙人一僵。
【檢測到庫房舊檔。】
【品:顧氏族錄。】
【狀態:嚴重缺頁。】
【保管人:第七十五代守卷候選。】
【接狀態:未完。】
顧昭看向鏡中的。
“第七十五代是你?”
沒有點頭,也沒有否認。
“族譜只記得到的份。”
“沒完接,就不算。”
紙人肚子里的翻頁聲更快了。
它顯然不喜歡這句話,卻找不到地方反駁。
顧昭抬起大黃的爪子。
“自己打開。”
紙人立刻準備再跑。
不響的銅鈴被放到它面前。
“你愿意被撕開嗎?”
紙人瘋狂搖頭。
“那就不撕。你愿意自己展開一頁,讓我們看清保管記錄嗎?”
它停了很久。
最後,紙做的腦袋點了一下。
銅鈴完記錄。
紙人的手腳慢慢攤開。
一層一層向外翻。
先是一張紙。
再是一冊薄書。
最後變一卷鋪滿半座庫房的巨大族譜。
它缺得比顧昭預想中更嚴重。
第一頁只剩初代的姓氏。
中間幾十代全是被火燒過的空。
最後幾頁則像被人匆忙撕走,邊緣還殘留著黑指印。
顧七沿著代次往後數。
“七十三。”
“七十四。”
“七十五……”
這一頁只畫著一個模糊人影。
銀白長發。
手里抱著一本缺角的書。
臉部被墨水整個涂掉,腳下沒有姓名,只有一行狀態。
【第七十五代:候選,未歸。】
鏡中看著那幅圖,沒有出聲。
大黃卻走到畫像前坐下。
它仰頭看了很久,尾沒有搖。
顧昭第一次見它面對顧族舊時沒有張去咬。
“你認識。”
大黃把腦袋轉向另一邊。
“是你以前的主人?”
它仍不回應,只用爪子按住族譜被燒掉的一角。
那里本該寫著七十五代最後一次出現的地點。
大黃不是不會說。
它是不愿意把這段記錄出來。
顧昭到此收住。
從鏡中把自己拆許多份,到大黃始終避開原記憶,七年前發生的事顯然不只是一場失蹤。
有人在躲。
也有人因為沒能護住,不敢再看。
顧昭把這一頁輕輕從大黃爪下出來。
“不想說就先不說。”
大黃這才低下頭,額頭抵了一下的手背。
顧昭繼續往後翻。
下一頁沒有畫像。
紙上只有一個尚未寫完的圓圈,以及一行很淡的字。
【第七十六代:待核。】
圓圈中間不斷變化。
有時是顧昭現在的臉。
有時是鏡中的臉。
更多時候,只是一片空白。
顧七低聲道:“它在核對您。”
顧昭道:“它核對的是記錄,不是我。”
把雙手收進袖中,任由那個代次懸著。
族譜似乎很著急。
【檢測到同名繼任者。】
【檢測到顧族舊令。】
【檢測到系統持有者。】
【是否確認第七十六代候選——】
顧昭把頁面合上。
“否。”
族譜猛地彈開。
【尚未完提問。】
“你只有確認,沒有拒絕。和前面的東西一樣。”
【候選資格只代表審核順序,不代表守卷人份。】
“我知道。”
【確認不會繼承舊債。】
顧七立即話:“這句要讓它蓋章。”
族譜氣得紙頁發抖。
顧昭仍沒有按手印。
“等你把缺頁找齊,再談確認。”
“現在先回答另一個問題。”
指向七十五代的銀發畫像。
“這是誰?”
族譜翻回那一頁。
畫像臉上的墨跡開始緩慢褪。
鏡中同時抬起頭。
兩張臉就要重合時,族譜忽然停住。
所有紙頁齊齊豎了起來。
像一只察覺危險的。
顧昭也聽見了。
顧庫外的倒懸湖上,有人在走。
不是周不棄約定的兩個時辰。
腳步很輕,每一步卻都讓湖里的黑水一層。
鏡中臉驟變。
“它來了。”
“天命書?”
“替它收檔的人。”
族譜上的七十五代畫像迅速重新模糊。
它一口咬住顧昭的袖口,似乎想把一起卷進紙頁。
顧昭按住書脊。
“我不進去。”
族譜又去咬銅鏡。
大黃一爪擋住。
外面的腳步越來越近。
門口已經浮出一道人形影子。
族譜徹底慌了。
整卷紙頁嘩啦一聲收,重新折黑紙人,從大黃爪邊的隙鉆出去。
“抓住它!”顧七喊。
紙人竄上房梁。
撞開維修材料箱。
踩著六十七鍋把手跳過陣盤,最後一頭撞向顧庫石墻。
石墻沒有門。
它卻從墻里了過去。
顧昭追出顧庫。
族譜已經飛過倒懸湖。
那些標著價格的字想攔它,全被它一頁扇開。它經過白石牌時,還順口咬掉了“原主”兩個字。
“它往哪兒跑?”謝聞舟問。
顧昭看向欠條路盡頭。
族譜沒有沖向出口。
它繞過顧昭,沿著另一條只有紙頁能通過的細線,直直飛向沈照月。
沈照月拔出劍。
族譜在劍鋒前三尺急停。
它沒有撞,也沒有逃。
只懸在半空,飛快翻頁。
最後停在一張被撕去大半的舊頁上。
頁腳出四個字。
【旁支已刪。】
顧庫外的人形影子,正好在此時踏進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