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飛逝,當年那個在綿錦襁中無力掙扎的小嬰兒,如今已是寧遠侯府上下皆知的明珠嫡——顧廷熠。
年方五歲的小人兒,梳著俏皮的雙螺髻,用閃著的金編發間,鬢邊垂下的五彩寶石小流蘇隨著歡快的步伐輕輕搖曳。
上穿的是江寧府專供的縷金百蝶穿花雲錦襖,那蝴蝶的須翅皆用五彩線劈得極細,由繡工極佳的繡娘經數月方能繡得,在下竟似要振翅飛去。外罩一件緋羅緙貂鼠臥兔兒比甲,頸項間戴著赤金盤螭瓔珞圈,底下墜著的長命鎖上嵌著拇指大的羊脂玉,刻著“福壽永昌”的篆文。
這一行頭,便是京中郡主也不過如此了。
食住行,無一不,無一不細,都是母親小秦氏親自挑選。侯府庫房里最好的料子、最時新的玩,總是頭一份便送到熠姐兒的房里。
明蘭夜里稍有咳嗽,小秦氏便能急得徹夜不眠,親自守著,藥湯飲食都是先在手掌虎口測了溫度,再一匙一匙喂給明蘭服下。
莫說是侯府中人,便是來往的親戚勛貴,誰不知道寧遠侯夫人將這晚來的嫡看得比眼珠子還重?
明蘭此刻正偎在母親小秦氏懷中,乘坐著一輛朱華蓋車南下揚州。
這馬車壁是用簇新的緞包覆,車窗懸著碧紗簾,過簾隙還能看見外面煙雨朦朧的江南景致。
車一角固定著紫銅仙鶴香爐,正吐出清甜的鵝梨帳中香,驅散了旅途的寒。下墊著厚厚的絨毯,小幾上越窯青瓷碟盞中盛著新摘的枇杷和雕花形的煎果子。
而此番南下揚州,明面上是因小秦氏一位遠嫁至此的族妹喜得麟兒,侯夫人前去道賀,兼著揚州氣候溫潤,正好為“弱”(ps:小秦氏單方面認定)的熠姐兒調理子。
實則,小秦氏心底藏著一份不愿與人言說的私心——只想帶著兒遠遠離開京城侯府那令人窒息的、充滿了無形算計和暗流的繁華牢籠,尋一清靜地界,讓的熠姐兒能無憂無慮地口氣。
小秦氏將圈在懷中,手中捧著一個掐琺瑯手爐,生怕了一寒氣。
“熠姐兒瞧,”聲指著窗外,“這便是揚州了,‘春風十里揚州路’,說的便是這般景致。”
明蘭——如今的顧廷熠,小口啜飲著溫熱的餞金橙子泡的飲子,甘甜的滋味在舌間化開。抬起眼,向窗外那煙雨樓臺,心神有一瞬的恍惚。
曾幾何時,也是這般年紀,卻在盛家後宅那方仄的院子里,穿著洗得發白的夏布衫子,看著墨蘭姐姐穿著簇新的湖綢子在父親跟前撒。
只能牽著生母衛小娘糙冰涼的手,躲在廊柱後面,連多吃一塊瓜果都要看廚房婆子的臉。
那時的屋子里總是有散不去的霉味,冬日炭火不足,連一個小小的手爐都是奢。
而現在……
微微了子,更地向後那的母親小秦氏。
小秦氏立刻察覺,將摟得更,關切地問:“熠姐兒可是顛著了?還是涼了?”那語氣帶著慈母無微不至的,還有一張。
明蘭搖搖頭,道:“不涼,娘親懷里最暖和了。”聲音糯糯,帶著小孩子的憨。
心底,卻有一極淡、卻無比清晰的酸楚與暢快織蔓延……
原來,被母親毫無保留地寵著,是這般滋味。用的是窯的瓷,吃的是新制的煎,穿的是寸縷寸金的緙,出行是四駕的華蓋車。
不必謹小慎微,不必察言觀,所有的好東西,不必爭不必搶,自然有人捧到面前。所有的風雨,都有人搶先在前面為擋得嚴嚴實實。
這潑天的富貴,這不風的溺,像一劑溫補的良藥,悄然滋養著前世那顆在冷漠和算計中曾干涸皸裂的心。
這一世,不再是那個需要仰人鼻息、步步為營的盛家小庶明蘭。
是顧廷熠,是寧遠侯府嫡,是被母親小秦氏放在心尖上疼寵的瑰寶。
車簾外傳來市井的喧囂,卻仿佛隔著一層無形的屏障。
明蘭微微瞇起眼,看著車窗外掠過的揚州街市,酒旗招展,笙歌。在這方溫暖馨香的小天地里,只需做一個被寵的孩子便好。
這種覺……恍若隔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