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蓋車駕雍容前行,所過之行人紛紛垂首避讓,目中織著敬畏與好奇。
馬車行至揚州城最繁華的十字街口,人流如,車駕的速度不由得慢了下來。
就在這片刻的停滯中,對面街邊突然炸開一陣刺耳的喧嘩,只見一個婆子,著絳紫綢緞比甲,那料子雖新,卻俗艷,頭上著一支明晃晃、分量不輕的赤金簪子,但樣式卻早已過時,顯是主家賞下的舊,被如獲至寶地日日戴著,充作臉面。
這婆子正橫眉立目,一只保養得甚至比小販的臉還細些的手,幾乎到對方鼻尖上。眉眼間盡是刁鉆算計和一種對更弱者病態的欺
——這副容貌,明蘭便是隔了一世也認得真切!
那是康姨母王若與邊最得力的爪牙,也是最刁惡毒的心腹——祁媽媽!
前世,這個老刁奴仗著康姨母的勢,在京中各大府邸間搬弄是非、踩低捧高,無所不用其極。
最會揣主子心最深的惡念,并將那些私念頭用最刁鉆、最不留話柄的方式執行下去,以此鞏固自己的地位。
豈止是自己,那一大家子,尤其是那兩個“得力”的兒子——祁大管事和祁二管事,更是借著康姨母和王家的勢,在外頭做盡了缺德事!
明蘭甚至能清晰地回憶起,衛小娘去世後,這祁媽媽路過邊時,那角一閃而過的、輕蔑而快意的冷笑……
這一家水蛭般的惡奴,差點害了祖母的命!
即便隔世,即便份已換,明蘭只覺得一憤怒竄上,下意識地攥了小拳頭。
小秦氏立刻察覺了懷中兒的異樣。“熠姐兒怎麼了?”
目卻已順著明蘭的視線去,恰好將祁媽媽那副唾沫橫飛、跋扈囂張的丑態盡收眼底。
“……瞎了你的狗眼!康家的東西也是你這等賤民能的?”祁媽媽尖利的聲音刺耳中:
“這匹杭緞可是要送去做壽禮的,刮壞了一,拆了你的賤骨頭、賣了你的破攤子也賠不起!”
那臉上的橫堆砌著猙獰,仿佛對方犯下了十惡不赦的大罪。
那小販是個老實的漢子,連連作揖告罪也無用。
周圍百姓雖面不忿,卻無人敢出聲阻攔,顯然對這婆子的惡名早有耳聞。
小秦氏的眉頭當即蹙起,眼底掠過一寒霜。
平生最厭這等仗著主家微末權勢就在外作威作福、敗壞門風的惡奴,更何況,這惡形惡狀還驚擾了的熠姐兒!
“何人在外喧嘩,這般毫無統?”
小秦氏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浸貴族之家多年養的、冰冷的威,過車簾傳出,讓周遭空氣都為之一靜。
車外隨行的向媽媽立即低聲回稟:“夫人,看那婆子的打扮和氣焰,像是康家大娘子邊那位極得臉面的祁媽媽。慣常如此,狐假虎威慣了。”
“康家大娘子的心腹?”
小秦氏角勾起一抹了然又極度輕蔑的冷笑,“我當是誰,原來是康家的奴才。不知的,瞧這架勢,還以為是哪家王府的一品誥命出巡呢,好大的威風。”
甚至未曾抬高聲量,只淡淡吩咐車外的向媽媽:“去告訴那祁媽媽,寧遠侯府車駕在此,讓收斂些。若是驚了熠姐兒的車駕,便不是和主子能擔待得起的。若不會當差,就送去該去的地方學學規矩。”
向媽媽應聲而去,步履沉穩,通的氣度是祁媽媽那種暴發戶家惡奴絕難企及的端方。
侯府嬤嬤走到跟前,并未提高聲量,只平穩清晰地傳達了意思。
那原本囂張不可一世的祁媽媽,乍一聽到“寧遠侯府”四個字,如同沸湯潑雪,又似被無形的手狠狠掐住了脖子,一張堆滿橫的老臉瞬間由漲紅的豬肝轉為慘白,額頭上甚至瞬間冒出了細的油汗。
囂張氣焰頓時消散無蹤,那雙三角眼里充滿了真實的恐懼,肚子篩糠般抖起來。
可是深諳高門底蘊,深知自家那位大娘子在這位真正的實權侯爵夫人面前,本不夠看!
若真因自己給主家惹下這等麻煩,回去不死也得層皮!
“老奴該死!老奴眼瞎!”
祁媽媽立刻換上了一副諂到近乎搖尾乞憐的臉,腰彎得幾乎要折過去,對著侯府馬車的方向連連躬,聲音抖得不樣子。
“不知是侯夫人車駕在此,沖撞了貴人,萬夫人大人大量,恕罪!恕罪!老奴這就滾!這就滾!”
再不敢看那小販一眼,也顧不得什麼珍貴的杭緞了,像一只被踩了尾的老鼠,連滾帶爬地出人群。
周圍百姓見狀,發出幾聲抑不住的嗤笑和暢快的出氣聲,幾個夠了欺的小販甚至悄悄換了欣的眼神。
車,小秦氏早已收回目,仿佛只是隨手拂去了一粒沾染了污穢的塵埃。
拿起帕子,細心拭明蘭微微出汗的小手,語氣溫似水,與方才的冰冷判若兩人:“熠姐兒不怕,不過是個厲荏、倚仗人勢的蠢奴,已經打發走了。沒得讓那起子小人污了咱們的眼。”
明蘭仰著小臉,著小秦氏輕描淡寫間就將前世曾差點幫著康姨母害死祖母的祁媽媽碾得如此潰不軍,心底那積了兩世的郁氣和不平,消散大半,心中一片舒暢:前世需要百般忍、小心翼翼才能應對的麻煩和小人,這一世,在絕對的份和權勢面前,竟是如此不堪一擊。
而替出手碾碎這些腌臜的,正是這一世將視若珍寶的生母小秦氏,可謂是談笑間檣櫓灰飛煙滅。
反手用力握住小秦氏溫暖的手指,開心地低喃:“嗯,有娘親在,熠兒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