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京城,寧遠侯府
……
“去,開庫房,赤金鴛鴦頭面、百子千孫杭綢被、江南造蘇緞、剔紅梳妝匣,外加一套窯彩茶,用禮盒裝裱整齊。”小秦氏吩咐得干脆利落。
在挑選給盛老太太的禮時,小秦氏則讓明蘭親自挑選。明蘭看似好奇地這個,看看那個,最後,小手指著一支花瓣雕得極薄的白玉梅花簪和一整套古樸的佛經,道:“這個簪子好看,老夫人戴一定很神。”
“以侯府的名義,送去揚州盛家,就說是謝上回盛老夫人招待之,另則,”頓了頓,語氣微沉,“就說我家熠姐兒歸家後常念老夫人慈和,盼老夫人玉安康,家宅寧和,勿為瑣事所擾。”
最後一句,才是重點。賞賜是面子,這句叮囑才是里子。既是關懷,也是敲打。
曹嬤嬤心領神會,立刻去辦,侯府的車馬載著厚禮,浩浩直奔揚州。
揚州,盛府
……
林棲閣,林噙霜看著丫鬟端上來的一整盤冰糖肘子,角翹起一抹冷笑,隨即招呼雪娘,“給衛小娘送去,就說我賞的,讓務必吃完,好好補補子,給我盛家再生個大胖小子。”
算盤打得,這般大油大膩日日塞下去,不信那衛恕意腹中的胎兒不大!胎大難產,便是順理章的事!
恰在此時,門外丫鬟高聲通傳:“老夫人、主君,京城寧遠侯府派人送來厚禮!”
盛纮是寵若驚之余又有些惶恐,寧遠侯府這等高門,怎會突然如此厚贈?
盛老太太拿著那支玉簪和佛經,挲了許久。那玉簪的樣式,竟與年輕時一枚心舊簪有幾分神似,而那套佛經,也正搔到近來尋求心靜的。
侯夫人為何會如此知心?
心中驚疑不定,再聽來送禮的侯府管事嬤嬤言語間雖客氣,卻約出“我家夫人和小姐心念老夫人慈,老夫人保重,家宅安寧”之意,尤其是那句“我家熠姐兒回去後,還總念叨老夫人府上的點心和好心腸,盼著您一切都好呢”,更是讓老太太心思一轉。
老太太是何等明人,立刻將這番舉與近日聽到的、關于忠勤伯府有意輕慢華蘭婚事的風聲聯系了起來!
寧遠侯府……這是在敲打盛家?
還是真的只是那位熠姐兒孩無心之言引發的善意?
無論如何,這份來自京城頂級勛貴的關懷和注視,像一道無形的鞭子,在了盛纮和老太太的心上。盛家絕不能在這個時候出任何子,絕不能讓人看了笑話,尤其是不能讓京城勛貴覺得盛家宅不寧、不堪為姻親!
這禮……來得突兀,這話……說得更是意味深長。
是隨口一提,還是聽到了什麼風聲,特意敲打?
就在這時,後院傳來孩的哭鬧爭吵聲……
花園里,墨蘭正拿著新得的緙團扇,對著如蘭炫耀:“瞧見沒有,這是爹爹特意讓人從杭州給我帶來的,上面的花鳥跟活的一樣!有些人啊,怕是見都沒見過這般好東西呢。”
如蘭子直,最看不得墨蘭這副做作樣子,當下便惱了,沖上去就要搶:“你神氣什麼!不過是個庶出的,有什麼好顯擺!我外祖父家有的是好東西!”
墨蘭豈肯相讓,兩人推搡間,那致的團扇“刺啦”一聲,竟被撕破了一道口子。
墨蘭先是一愣,隨即哇的一聲哭起來,仿佛了天大的委屈。
林噙霜聞訊趕來,一看這場面,尤其是墨蘭手中破損的團扇和哭得梨花帶雨的模樣,頓時心疼得不行。
不分青紅皂白,一把拉過墨蘭護在後,對著如蘭便厲聲斥責:“五姑娘!你怎地如此沒有容人之量?不過是一把扇子,墨兒喜歡,你讓讓又何妨?怎能手搶奪,還損壞了東西!這般霸道,傳出去豈不讓人笑話我們盛家的家教!”
如蘭被劈頭蓋臉一頓訓斥,又見林噙霜明顯拉偏架,又氣又委屈,小臉漲得通紅,梗著脖子道:“是先炫耀的!憑什麼說我!”
“還敢頂!”
林噙霜柳眉倒豎,“王若弗是怎麼教你的?看來今日不罰你,你是不知道規矩了!”說著竟要讓邊的媽媽去拉如蘭。
“夠了!”
一聲低沉卻充滿威儀的呵斥聲從廊下傳來。只見盛老太太在房媽媽的攙扶下,面鐵青地站在那里,顯然已將方才的形盡收眼底。
老太太雖已放權,多年積威猶在。目如電,冷冷掃過林噙霜:“林小娘,你好大的威風!盛府嫡出的姑娘,何時到你來教訓懲戒了?”
林噙霜心里一慌,連忙收起囂張氣焰,委委屈屈地福:“老太太息怒,實在是五姑娘……”
“我還沒老眼昏花!”老太太打斷,語氣愈發冰冷,“事的經過,我看得清清楚楚。墨蘭炫耀挑釁在先,如蘭沖在後,兩人皆有錯。你為長輩,不問緣由,只偏袒己出,苛責嫡,這就是你掌的家?這就是你立的規矩?”
老太太緩步上前,走到噤若寒蟬的孩子們面前,先看了看泣的墨蘭和一臉不服的如蘭,沉沉嘆了口氣,目最終落在臉發白的林噙霜上。
林噙霜被罵得一愣,下意識想辯解:“老太太,是五姑娘先……”
“閉!”
盛老太太毫不客氣地打斷,猛地手指向桌上那套潔耀目的窯彩茶,聲音陡然拔高,“睜開你的眼睛看看!這是京城寧遠侯府剛送來的禮!侯夫人特意讓人帶話,盼我盛家‘家宅寧和’!”
“華蘭的婚事正在要關頭!忠勤伯府那邊還沒擺平!現在連寧遠侯府都留意上了我們盛家的後宅是否安寧!你倒好!”
老太太氣得手都在抖,“還在為了一把扇子,如此作賤嫡,偏袒墨蘭,鬧得飛狗跳!你是想把盛家的臉面、華兒的婚事、纮兒的聲,全都放在火上烤,讓全揚州看笑話不夠,還想讓全京城也看笑話嗎?!”
每一個字都像重錘,狠狠砸在盛纮心上。他猛地看向那堆禮,仿佛那不是賞賜,而是一記警告……
一寒意從腳底竄起,盛纮瞬間清醒,臉鐵青地對著林噙霜厲聲道:“母親說得對!霜兒今日是你太不知輕重了!從今日起,對牌鑰匙還給大娘子!你足林棲閣,好好反省!沒有我的命令,不許再見外人!”
林噙霜如遭雷擊,難以置信地看著盛紘,又看看那堆刺眼的禮,渾冰涼,子一歪,又“呲溜”一下裝暈過去……怎麼也想不到,自己不過是慣常地打一下王若弗和如蘭,怎麼就會惹來寧遠侯府的“關注”,怎麼就會瞬間失了管家權?
盛老太太疲憊地閉上眼,心中卻雪亮。
不管寧遠侯府初衷為何,這份禮和這句話,來得太是時候了——正好給了整頓宅最有力的借口和力。
下意識地又了那支梅花白玉簪,心中閃過一奇異的覺……
自然不知遠在京城那個玉雪可的小孩是誰,只約覺得,這或許是一種緣分,一種來自命運的、維護盛家面的警示和助力。竟生出一種難以言喻的微妙激與共鳴。
而明蘭,在寧遠侯府中,聽著曹嬤嬤回稟“禮已送至盛府,老太太很是喜歡,看起來神尚好,府中亦算平靜”時,只是安靜地點點頭,繼續擺弄手中的布老虎。
眼眸深,閃過一如釋重負……
無法親自守護,只能以這種方式,隔著千山萬水,借著這一世母親小秦氏的手,小心翼翼地將前世的緣分與未盡的,化作看似偶然的關懷,悄然撥著命運的琴弦,與那位始終敬的祖母,完了一次越時空卻無人知曉的默契聯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