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家的車隊碾過青石長街,終在一座五間三啟的朱漆大門前停駐。門楣高懸“盛府”匾額,金漆在春日下流溢彩,無聲昭示著天子腳下的煊赫氣象。
王若弗扶著使的手下了馬車,目掠過威風凜凜的石獅、層疊的青瓦墻與蜿蜒的抄手游廊,連日舟車勞頓的郁氣霎時一掃而空,角綻出真切笑意。
“甚好!甚好!主院還葳蕤軒,自然是我與主君居所。”聲調揚高,刻意瞥向剛下馬車的林噙霜,“林小娘子弱,京城風,依舊住西邊院子吧,你的林棲閣可最是養人。”
林噙霜垂首恭順應“是”,眼角余卻丈量著葳蕤軒與林棲閣之間隔著的兩重花園、一道九曲回廊,暗暗生氣:京城宅院更為疏闊,也更為冷清。
盛纮親自攙了盛老太太下車。老太太目掃過井然樓閣,最終落向東南角一玲瓏院落。墻環護,綠柳垂,院中一株西府海棠枝繁葉茂。
“那邊景致好,離葳蕤軒也近,便給衛姨娘和楠哥兒住吧。”老太太語氣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定奪,“主君意下如何?”
盛纮凝目去,但見那院子幽靜雅致,雖墻黛瓦卻毫不張揚,正適合衛氏沉穩逸的心……心下一,沉道:“既是新居,當有新氣象。此院尚未題名,既得海棠如此靈秀,不如便‘漱棠軒’,取‘漱石枕流’之意,愿咱們楠哥兒如這海棠,基茁壯,亦懷林泉高致之志。”
一語既出,滿場倏靜。
王若弗臉上笑意霎時僵住——主君竟親自為衛氏的院落賜名???
林噙霜更是臉煞白,仿佛迎面挨了一記無聲耳。在這盛家經營多年,林棲閣也不過是依景隨口的,何曾得過主君這般費心賜名、引經據典的榮?
衛恕意慌忙躬,聲音溫婉卻帶音:“主君厚,妾與楠哥兒惶恐……這名、這意都太重了……”
“不必推辭。”盛纮擺手打斷,語氣竟有幾分難得的暢快,“明日便讓人制匾懸掛。”
“嘩啦~”
剛回院,林棲閣就傳來瓷碎裂的刺耳聲響。
“漱棠軒!好一個漱棠軒!”林噙霜竟一氣之下摔了最心的汝窯蓮瓣盞,碎片四濺,猶不解恨,“我在這里‘棲’了這麼多年,不過是個暫歇的‘棲’字!衛氏何德何能?竟得‘漱石枕流’?莫非兒子是麟兒,我的楓兒便是朽木不?!”
周雪娘忙收拾碎片,低聲勸:“不過是個名頭……”
“你懂什麼!”林噙霜猛地攥手中繡帕,眼中厲如刀,“這是臉面!是心思的偏向!今日能賜名,明日就能賜更多!那小孽種……”話音戛然而止,只余一片令人心驚的沉默。
安頓方定,王若弗便急彰顯主母權威。
次日清晨,葳蕤軒正堂,端坐上位,召齊各管事媳婦,將賬本、對牌一一驗看,神端凝。
林噙霜侍立一旁,捧過一盞新沏的香茶,聲音得能滴出水:“大娘子管家辛苦。妾瞧著京中價比揚州高昂不,那帛采買,更是貴了三有余。西大街有家老字號,貨品最是全,價格也還相宜,不若明日妾陪姐姐去瞧瞧?”
王若弗正憂心京城人生疏,聞言心下微,面上卻淡:“不必,我自有主張。”
盛纮踏著月來到壽安堂時,老太太正坐在紫檀木嵌螺鈿的圈椅里,指尖有一搭沒一搭地叩著扶手。燭影在猩紅錦緞的帳幔上搖,將半張臉籠在昏黃的暈里,另一側則在影中,看不出神。
“母親安好。”盛纮躬行禮,在老太太示意的楠木椅上落了座。
侍奉上的青瓷茶盞里,碧螺春的茶煙裊裊升起,在他眼前漫開一片朦朧。
老太太緩緩用杯蓋撥著浮沫,瓷相擊的清脆聲響在寂靜的室格外分明。
“既在京城立足,”開口,聲音平穩得像是在念叨家常,卻字字清晰,“兒教養乃是頭等大事。長柏、長楓需得潛心科考,墨蘭、如蘭也該延請嚴師,習詩書,明禮儀。不若就在家中設一學堂。”
盛纮眸驟然一亮,子不自覺地前傾:“母親所言極是!請一位德高重的學究,再邀些京中清貴子弟一同附學,正是聯誼族、穩固基的良策。”他仿佛已經看到學堂中才俊雲集的盛況,指尖在膝上輕輕一點。
“正合我意。”老太太頷首,眼底掠過一不易察覺的贊許,“聽聞莊學究近日致仕還京,他曾在翰林院任職,若能請他坐館,便是極大的彩。”
燭芯啪地開一星火花。
母子二人商議至深夜,最終定下學堂設于東園靜齋。盛纮當即拍板,翌日便名帖備厚禮,親自去請莊學究。
翌日,消息如一塊石子投平靜的湖面,在各院激起迥異的漣漪。
王若弗摟著正在耍賴的如蘭,手指點著潔的額頭:“小冤家,你當這是在哪呢,由得你漫山遍野地瘋玩?”
上罵著,眼底卻含著笑,“京城里的貴,哪個不是琴棋書畫樣樣通?你好好跟你大姐姐學學!”
話音未落,自己的心先是一——京城貴胄雲集,若能借此良機,在來往學子中覓得乘龍快婿,最好兩家先早早訂下婚約……王若弗的目飄向窗外,仿佛已經看見冠霞帔的兒風大嫁。摟著如蘭的手臂不自覺地收了些。
林棲閣中則是一番別樣景。林噙霜正對著一面銅鏡梳妝,周雪娘低聲稟報著學堂事宜。聽到“附學”二字,林噙霜的作頓了頓。
“附學?”角勾起一抹淺笑,眼底卻毫無笑意,“倒是好機緣。”玉梳緩緩梳理著如墨青,“聽聞齊國公府、寧遠侯府皆在邀之列……”
鏡中的人眼波流轉,瀲滟生輝:“我們墨兒,合該多見見世面。”放下玉梳,指尖在妝臺上輕輕一叩,發出清脆的響聲。“至于漱棠軒那位……”林噙霜冷笑一聲,眼中閃過一厲,“且讓再得意幾日。”
漱棠軒,衛恕意剛哄睡了長楠,獨坐窗下制夏。針線在布料間穿梭,發出細碎的聲響。窗外灑過,在青磚地上投下斑駁的花影,隨風輕輕晃……
想起昨日王若弗那若有所思的一瞥和林噙霜妒火中燒的模樣,針尖猝不及防刺指尖。一滴珠滲出,在素的料上洇開一點暗紅。衛恕意將指尖含進口中,抬眼向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