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遠侯府送子盛家學堂的消息，就像在平靜的水面投下一顆石子，很快在京中清貴圈子里漾開層層漣漪。
齊國公府，平寧郡主正在篆香，聽著心腹嬤嬤的回話。
“盛家？”眉頭微蹙，“那個剛升任承直郎的盛纮？雖說請了莊學究，可終究是小門小戶出，見識自是有所不足。衡兒何等資質，何必去湊這個熱鬧。”
嬤嬤忙賠笑道：“郡主說的是。小公爺天資聰穎，自有更好的去。只是……聽聞寧遠侯府的掌上明珠，也要去附學呢。”
平寧郡主的手微微一頓。寧遠侯府的四姑娘？想起那次宮中賞花宴上，那個落落大方、應對得的玉雪小人兒……更重要的是，寧遠侯府圣眷正濃，顧侯爺在家面前最近很是得臉。
“哦？”放下手里的香篆，語氣依然矜持，“便是去了，也不過是孩嬉鬧。”
又過兩日，平寧郡主在一次曲水流觴席面上“偶遇”小秦氏。看似閑話家常，卻句句都是暗藏玄機。
“聽說侯夫人將府上哥兒姐兒都送去盛家學堂了？”平寧郡主狀似無意地提起，語氣里卻帶著一不易察覺的矜持“盛家倒是好福氣，能請莊先生坐館。”
小秦氏笑容溫婉，眼底卻掠過一了然：“莊學究的學問是極好的，等閑之輩自是請不。不過盛家規矩嚴，門風也清正，盛老太太又是勇毅候獨，自是有幾分面子。盛家正好有幾位年齡相仿的姐兒，廷熠去那邊，我也放心。”
輕輕搖著團扇，語氣愈發溫和，“說來也巧，前幾日我進宮請安，皇後娘娘還特意問起熠兒，說有些時日沒見，惦記得。”
這話說得輕描淡寫，卻恰到好。
平寧郡主眼波微，心下瞬間清明——寧遠侯府的嫡，份還算勉強過得去，更難得的是竟能皇後的眼。讓衡哥兒去那學堂，首要自是莊學究的學問，其次麼……若那顧家四姑娘果將來賢惠乖巧、孝順知禮，瞧在寧遠侯府和宮中這點青眼的份上，倒也算有資格列未來衡兒正室人選的末位考校一番。
畢竟，在看來，以衡兒的人品才貌，便是尚公主、娶郡主也夠的，如今不過是廣撒網，多一個觀察的由頭罷了。
宴席散後，平寧郡主回到府中，獨自在窗前沉思良久。
“母親在想什麼？”齊衡捧著書卷進來請安，見母親神凝重，不由問道。
平寧郡主看著兒子如玉的容，忽然道：“衡兒，若讓你去盛家學堂，與寧遠侯府的公子小姐一同讀書，你可愿意？”
郡主娘娘說去盛家學堂卻只字不提盛家的孩子，哎，這一世還是打心里沒瞧上“小門小戶”的盛家。
齊衡微微一怔，腦海中浮現出那個在宮中盯著石榴花出神，又從容化解顧廷煒和趙家宗室子的小姑娘。
“但憑母親安排。”他溫聲道，臉龐卻微微泛紅……
開學那日，盛家學堂格外熱鬧。晨過雕花窗欞均勻的灑進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影。
長柏早已端坐在前排，腰背直，面前的書冊筆墨擺放得一不茍，儼然已有未來翰林的風范。
長楓雖也規規矩矩地坐著，但一雙眼睛卻不安分地四下打量，手指無意識地在書案上輕輕敲擊，直到接收到兄長警告的眼神，才訕訕地收斂了些。
如蘭扯著明蘭的袖，嘰嘰喳喳說個不停：“熠妹妹，聽說莊學究可嚴厲了，背不出書要被罰的……”圓潤的小臉蛋也因張激泛紅，像一只的蘋果。
墨蘭獨自坐在窗邊，看似在整理書冊，實則目不時瞟向門口。今日特意穿了一清麗飄逸的折領直袖天青紗長衫，配著青綠落地旋，發間別著爹爹前些日給在東市買的天藍琉璃蓮花頭簪，時不時地輕捋一下鬢邊兒的劉海兒……
忽然間，學堂靜了一靜。
齊衡和顧廷煒并肩走了進來。晨恰好灑在二人上，一個如芝蘭玉樹，清貴雅致；一個似旭日朝，蓬昂揚。
齊衡今日穿著一月白銀直裰，領口袖邊繡著致的祥雲暗紋，腰系玉帶，墜著一枚極好的玉佩。他一進門，目便不著痕跡地掃過學堂後，定格在明蘭上。
他緩步上前，依著禮數恭敬行禮：“顧家姑姑。”
明蘭起還禮：“小公爺有禮。”抬起頭，目清澈如泉，卻沒有毫怯懦之態。
顧廷煒在一旁笑嘻嘻地攬住齊衡的肩：“哎呀！元若兄何必這般多禮，我妹妹年紀還小呢，你這般鄭重，倒是要讓不好意思了。”
齊衡卻正道：“三叔，禮不可廢。”話雖如此，但他的目卻不自覺地追隨著那個小小的影，見今日穿了一淡，左右兩邊的發髻間點綴珊瑚雕刻的櫻花鈿，靈秀可。
就在這時，墨蘭款款起，抱著一卷書冊，看似要尋個更好的位置，恰巧行至齊衡側不遠。微微側，裾輕旋，帶起一陣極清雅的蘭花香氣，那正是今早特意熏上的。
抬起眼，目盈盈地了齊衡一眼，聲音輕得恰到好，還帶著一怯與仰慕：“元若哥哥安好。” 頓了頓，微微垂眸，“早聞小公爺學識淵博，今日一同聽學，若有疑難，還不吝賜教。”
齊衡聞聲，禮貌地側回以一禮，態度溫和卻帶著明顯的距離：“四姑娘客氣了。”他的目并未在墨蘭上停留，很快便又轉向了別。
墨蘭尷尬地把鬢邊兒那綹劉海兒別在耳後，面上卻依然保持著得的微笑。不著痕跡地退回到自己的座位，背脊得筆直，仿佛剛才那短暫的互就已足以令與眾不同。
如蘭則好奇地打量著齊衡，小聲對明蘭嘀咕：“這個小公爺生得真好看，就是太嚴肅了些……你看我四姐姐，生湊上去說話愣是也沒得個笑臉兒。”
就在這時，莊學究輕咳一聲，緩步走了進來。老先生須發皆白，背有些微駝，目卻炯炯有神。頓時，整個學堂頓時雀無聲。
“今日講《論語》。”莊學究的聲音蒼勁有力，“為政以德，譬如北辰……”
明蘭端坐著，目專注。
這一刻，仿佛回到了前世，又仿佛一切都是全新的開始。知道，在這個學堂里，每個人的命運都將悄然織，而這一世，絕不會再做那個默默無聞的盛家六姑娘。
窗外，一陣清風拂過，幾片花瓣隨風飄落，悄然無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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