荏苒,數度春秋悄然而過……
晨鐘初歇時,盛家學堂的飛檐挑破薄霧,瓦片上的珠正將曦折《快雪時晴帖》的墨。
當初那些稚聲誦讀的孩,如今已悄然褪去懵懂,顯出年的俊秀廓。
這日散學,長柏握著書卷徑直離去,背影端正。如蘭剛要和喜鵲整理書箱,抬頭卻瞧見顧廷煒在一旁比手畫腳地學莊學究搖頭晃腦的模樣,噗嗤一笑,順手了個紙團向他砸去:“你又在這里渾說!仔細學究知道了罰你抄書!”
顧廷煒笑嘻嘻地側一躲,聲音清亮:“五姑娘好大的脾氣!我這不是看大伙兒下學悶得慌,給解個乏嘛!”
幾步之外,齊衡靜立廊下,月白的袂被微風輕輕拂。
他的目越過嬉笑吵鬧的二人,溫地落在一旁安靜含笑的明蘭上,墨蘭則由雲栽陪著緩步而出……
忽然瞥見廊下有一團茸茸的小東西,臉上的笑意頓時凝住,嫌棄地用帕子遮了遮口鼻。
那是一只約莫兩三個月大的小橘貓,正蜷在最好的地方,團一團,睡得微微起伏,一細絨在線下泛著淡金的澤。
它實在太小,幾乎不占什麼地方,卻偏偏礙了墨蘭的眼。
“哪來的腌臜野貓,”聲音不高,卻帶著清晰的嫌惡,“也敢擋我的路?”說著,那繡著蝴蝶的繡鞋便輕輕抬起,用那綴著珍珠的鞋尖,踢在毫無防備的團上。
“喵~嗚!”小貓從睡夢中驚醒,發出一聲細弱可憐的哀,猛地躥起,瑟瑟發抖地向角落,眼里滿是驚恐。
恰在此時,長楠抱著兩本母親手抄的蒙書走了出來。
他已年方六歲,因衛小娘多年來的刻意低調與避讓,盛纮對這個庶子的印象早已模糊,長楠剛出生時盛纮的那新鮮勁兒早隨著林噙霜的賣力爭寵和衛小娘的避世忍而淡去……
盛纮至今未曾為他延請西席,開蒙讀書不過是衛小娘在夜深人靜時,于燈下零星教他認得幾個字,讀幾句《千字文》罷了。
長楠生得虎頭虎腦,他眉眼間既有生母衛小娘的清秀,又不失父親盛纮年時的俊朗,任誰見了都要夸一句好相貌。
可這孩子的里,心思純凈得像一汪清泉,而且對周遭的緒變化更是敏得很,常常能察覺到大人們掩飾很好的喜怒哀樂。
他幾乎想也沒想,便跑過去蹲下,用自己尚且稚的小子護在那發抖的小貓前,語氣里帶著不解與一不易察覺的勇氣:“四姐姐,它那麼小,睡得好好的,你為何踢它?它……它多疼啊!”
墨蘭被這突如其來的頂撞弄得一怔,待看清是漱棠軒那個不起眼的庶弟,臉瞬間沉了下來。
一被冒犯的惱怒涌上心頭:“不過是個沒名沒姓的野畜生,踢便踢了,何時得到你來質問我?閃開!真晦氣!”
這邊的靜立刻引來了長楓。他見狀自然毫不猶豫地站到妹妹前,端著一副兄長的架子呵斥道:“六弟,休得無禮!為了一只不知從哪里鉆出來的野貓,就敢頂撞姐姐?還不快向四姐姐賠罪!”
長楠的小拳頭悄悄攥了。他素來有些懼怕這位驕橫霸道的三哥哥,但看著後那團依舊在發抖的小小生命,一倔強的勇氣支撐著他沒有退:“明明是四姐姐先踢它的!它那麼小,多可憐……先生……小娘說,要仁,不能欺凌弱小!”他口中的“先生”,不過是衛氏溫卻無力的教導。
正當氣氛僵持,翠微氣吁吁地跑來,一見那小貓,頓時拍著口驚呼:“哎呦!我的小祖宗!金桔你怎麼跑這兒來了!可嚇死我了!”
小心翼翼地將那驚的小貓抱懷中,極盡憐地著,這才對幾位小主子解釋道:“四姑娘,楓哥兒,楠哥兒,這可不是野貓,這是老太太前兒剛按禮,正正經經‘聘’回來的貓兒,名喚金桔。用了足足一包上好的明前龍井和一鬥細鹽作聘禮,寶貝得不得了,方才一不小心沒看住,竟讓它溜達到這兒來了。”
空氣瞬間凝滯。墨蘭臉上那層薄冰碎裂,出一不易察覺的慌和尷尬。長楓也頓時語塞,面上有些掛不住,方才那“野畜生”的論斷顯得如此可笑。
這一幕,自然一字不落地傳到了壽安堂盛老太太的耳中。
老太太捻著佛珠的手微微一頓。那金桔,是瞧著投緣,特意讓人訪了又訪,依著清流人家貓的雅趣,行了“聘貓”之禮請回來作伴的小友,竟遭如此對待?
那雙看世的眼睛微微瞇起……
墨蘭的輕狂縱,長楓的是非不分,讓老太太心下不悅。
而那個平日里幾乎被忘的小長楠……竟有這般護著弱小的赤子之心?在深宅大院里,這份純良著實罕見。
沉片刻,并未立即發作,只吩咐下人仔細看顧金桔,但長楠那小小的、倔強的影,卻在心里留下了印記。
兩日後,老太太便向盛纮淡淡提了一句:“楠哥兒瞧著也六歲了,機靈懂事,總不正經開蒙不像話。盛家的子孫,總不能一直荒廢著。”
消息傳到漱棠軒,衛恕意喜憂參半,也許這次的機緣會使得老太太有了庇護長楠的打算,但是也擔心林棲閣,一旦那邊起了殺心或者任何歹念,都將是毒蛇出,快準狠穩,作為母親不想的長楠有任何不可挽回的風險……
多年來如履薄冰,自然是深知林噙霜的手段與盛纮的薄,只求在這方小院里求得片刻安寧,蟄伏,待一個穩妥有把握的時機。
如今,長楠竟因一只貓,了老太太的眼,卻怕是要了林棲閣的眼中釘,而現在的手中的籌碼實在不是林噙霜的對手……
夜,漱棠軒燈花噼啪輕。
衛恕意將長楠拉到前,凝視著兒子懵懂卻清亮的眼睛,心中百集,話未出口,先帶了幾分意:“楠哥兒,我的兒……”輕輕過他的頭頂:
“那日你護著那貓兒,娘知道,你的心地最是純善。可你知不知道,那是老太太的貓,出了問題自有老太太屋里的人做主。你為了它,去頂撞哥哥姐姐,便是惹了禍事,知道嗎?”
長楠依偎在母親懷里,小聲辯解:“可是阿娘,金桔它那麼小,四姐姐踢它,它得多疼啊……阿娘您不是常教楠兒,要心存仁念,明辨是非嗎?四姐姐做得不對……”
兒子的話像的針,刺痛了衛恕意最敏的神經。輕輕長楠的小腦袋,“哎……你這傻孩子!在這深宅大院里,對錯哪有那麼分明?活下去,平安無事地活下去,才是最要的!現在的我們……我們惹不起任何人啊!”
長楠眼圈微微泛紅,卻仍倔強地抿著,小聲嘟囔:“……可……可就是不對嘛……金桔它……”
衛恕意看著他這副模樣,又是心疼又是氣急,拉過他,在長楠的小屁上不輕不重地拍了兩下:“小壞蛋!這兩下你記住!”
誰知長楠扭了扭子,竟回過頭來,帶著孩不知輕重的頑皮狡黠一笑:“娘,打屁不疼!楠兒不怕!”
這真是衛恕意哭笑不得,滿心的焦灼憂慮無發泄,又恐他真不把這教訓放在心上。
心一橫,俯手,在長楠大側最細的皮上,掐了一把。
“哎——喲!”
長楠猝不及防,頓時痛呼出聲,小手死死捂住被掐的地方,又又痛,小臉皺了一團,“娘!娘!你怎麼掐這兒啊!哎呦……疼!疼死了!嗚嗚……”
衛恕意看著兒子的模樣,又氣又想笑,但是心仿佛也被狠狠掐了一把,酸疼難忍。
猛地將這小冤家摟進懷里,聲音哽咽,充滿了無奈與憂懼:“我的傻楠哥兒……娘的楠兒……你什麼時候才能明白……娘這是怕……怕我們娘倆活不下去啊……”
燭火搖曳,將母子相擁的影投在墻上,放大一片模糊而沉重的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