燭火,在同一片夜幕下,映照出截然不同的人間……
寧遠侯府,暖萱居。
此原是老侯爺書房旁的一暖閣,敞亮干燥,冬日里地火龍燒得最旺。
因明蘭漸漸長大,小秦氏便命人心改建了,添了繡架琴臺,賜名“暖萱”,取“萱草忘憂”之意,顯足了對這位嫡的疼與重視。
此刻,居室燈火通明,映照著屋巧的擺設。
明蘭正伏在那張厚重的黃花梨木書案前,一筆一畫地臨帖。
白日學堂上的景猶在眼前——莊學究捻著胡須,將的字帖攤開道:“廷熠的字,工整有余,間架亦穩,然筆力綿,缺了筋骨。”
這番話讓覺得多有點不好意思,重活一世,字還是寫的趴趴,這又被莊學究罰臨摹字帖,以磨礪筆鋒。
明蘭手中那支筆,筆桿是上好的紫竹,筆鋒聚攏極佳,落紙流暢,是顧廷燁前些時日特意托人從江州帶回來的,隨筆還附了一封家書,只說白鹿書院附近的匠人善制此筆,四妹妹“勤加習練,文思泉涌”。
寫著寫著,卻走了神,想起這位雖接不多、卻總默默關照著的二哥哥。
他在外求學,卻不忘時常捎回些小玩意兒給家中弟妹,給廷煒的湖筆,給的徽墨,細致周到,讓這偌大侯府也多了幾分難得的溫。
正思忖間,卻見向媽媽悄無聲息地進來,先是添了次燈油,又走到正坐在一旁看賬本的小秦氏邊,極低聲地回稟了幾句。
小秦氏聞言,眉頭一蹙,迅速瞥了明蘭一眼,好像是不想讓聽見,隨即起,目轉向屏風後的方向,示意向媽媽過去細說。
屏風後線晦暗,向媽媽的聲音得極低,卻字字如針,清晰刺明蘭耳中:
“……剛得的準信兒,二公子不日便要離開白鹿書院,啟程回京了。”頓了頓,聲音里著一狠絕,“山高水長,路上……正是手的良機。”
小秦氏的影在屏風後微微一滯。
剎那間,無數畫面沖撞的腦海——是顧廷燁年時手把手教廷煒拉弓的背影;是熠姐兒差點被馬球桿砸傷時,他毫不猶豫替擋下的那份果決;更是自己親生兒提及“二哥哥”時,那份不自覺的親昵與依賴……
那一點點由時間堆積出的、連自己都不愿承認的微弱親,此刻竟如細般纏繞上來。
最終,小秦氏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將那些無用的緒狠狠了下去。
又睜開時,眼底只剩一片冰冷的沉寂,并未出聲反對,這便是默許。
明蘭雖隔著屏風,聽不真切,但那抑的氣氛和“手”、“良機”幾個零碎的字眼,已讓心頭猛沉。
握筆的手微微一,墨點滴落,險些污了紙箋。
立刻收斂心神,強迫自己繼續專注筆下,仿若未聞,一顆心卻早已為那位二哥哥高懸起來。
更何況……想起上一世小秦氏在祠堂的烈焰中扭曲的影,那份偏執的瘋狂與最終的絕,何嘗不是一步錯,步步錯,被權和仇恨吞噬殆盡。
這一世,既有了這層母緣分,明蘭終究不能眼睜睜看著悲劇重演。
不能直接勸阻,那無異于引火燒。但必須做點什麼……
恰在此時,筆尖一頓,仿佛遇到了難題,輕輕“咦”了一聲,自然地抬起頭,目帶著幾分恰到好的困與求助,向剛從屏風後走出來、面已然恢復平靜的小秦氏。
“母親,”明蘭將手中抄寫的字帖微微舉起,指著其中一個字,“兒愚鈍,總是寫不好這個‘安’字。莊學究說,字如其人,求的便是一個穩妥安泰。可是…可是兒總是寫得歪歪扭扭,心中不安穩,筆下也就不穩了。”
明蘭托腮沉思,像是真的在為習字煩惱,隨即又像是想起什麼,仿佛是無心的憂慮:
“唉,昨兒聽爹爹說起來,二哥哥如今也要從那麼遠的地方回京了,山高路遠的,只盼著他一路都能平安穩妥才好。若是路上有什麼閃失,家里人不知該多憂心呢……到時候府里上下不安,兒怕是更寫不好字了。”
的話聽起來全然是小兒家習字不順的抱怨和對兄長遠行的單純牽掛,目清澈,不染一雜質。
小秦氏正準備端起茶盞的手卻猛地頓在了半空。
“平安穩妥”……“家里憂心”……“府里上下不安”……
這幾個詞像珠子一樣猛地串了起來,在心中敲響了警鐘!
是啊,此刻手,風險的確太大。
一旦顧廷燁在路上出事,侯爺必定震怒,傾全力嚴查,千里迢迢,中間經手之人眾多,但凡有一個環節出紕,後果不堪設想!
反而等他回京,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看似更難,實則更易掌控局面,尋那不著痕跡的時機,方能真正的高枕無憂。
這丫頭……是無心之語,還是?
小秦氏瞬間看向明蘭,試圖從臉上找出些什麼。
卻只見明蘭專注地看著字帖,帶著點寫不好字的懊惱和對家人平安的樸素期盼,正乖巧等待指點那個總寫不好的“安”字。
小秦氏心下驚疑不定,一時竟完全不這丫頭是真懵懂至此,一句話點醒了這夢中人?
還是心機已深沉到如此地步,能借習字說出這般滴水不的勸諫?
按下心頭翻滾的驚濤,面上卻不分毫,笑著了明蘭的頭“習字非一日之功,心靜自然字穩。時辰不早了,熠兒寫完早些安歇吧。”絕口不再提顧廷燁歸程之事。
明蘭乖巧應下。
憑借多年的朝夕相,從小秦氏的反應來看,明蘭斷定自己剛剛的那番話已然奏效。
至,能為二哥哥爭得一段平安路程。明蘭依言收拾筆墨,仿佛剛才真的只是說了一句無關要的閑話。
這一夜,兩深宅,不同的燭火下,不同的心思百轉千回。
寧遠侯府暖萱居,明蘭終于吹熄了燭火。
在黑暗中靜靜躺了片刻,白日里的擔憂又浮上心頭——盛家那個安靜懂事的弟長楠,不知此刻是否安好。
他那樣純善的子,再加上娘親忍避世的自保方式,在那深宅後院中活像個明人,若無人拂照,日後前程堪憂。
翻了個,著帳頂模糊的繡紋,心中暗暗思忖:下次去見祖母時,定要尋個最自然不過的時機,仿佛只是小姑娘家偶然想起的念頭,稍稍提一句……哪怕只是讓長楠也能到學堂末尾旁聽,得聞圣賢之道,也是好的。
而所不知道的是,此刻的壽安堂,盛老太太也并未安寢。
窗外的夜沉沉的,老太太手中緩緩捻著一串的佛珠,目卻并未落在經書上。
白日里聽說長楠護著貓兒時的畫面總在眼前浮現。那孩子的心,像一塊未被塵世沾染的玉,溫潤而赤誠。
老太太心中正細細盤算著,該如何不著痕跡地讓長楠順理章地開蒙讀書,好生培養,又不至于過早地將這孩子推到風口浪尖,為眾矢之的。
夜風穿過庭院,輕輕拂兩窗欞。
明蘭在侯府的錦榻上掛念著弟的前程,老太太在盛家的燭下思量著孫兒的教化。
相隔甚遠,們也未曾有過一言一語的流,然而這份對于純善之人的呵護之心,對于家族後輩的責任之念,卻越了重重朱門高墻,在這一刻達了無聲的默契。仿佛有一無形的線,穿過寂靜的夜空,將這兩顆同樣睿智而溫的心,輕輕地、地聯系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