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妗從瑰麗酒店出來的時候,夜風裹著暑氣撲在臉上。
沒車,沿著門口的石階走了幾步,在噴泉池邊站定,水柱在燈下變幻著,偶爾有幾滴水霧飄到手臂上,涼的。
掏出手機,掃了一眼。
陳旭東發了條朋友圈,十個小時前——一張馬場的照片,配文是周末放風。
照片里能約看到遠有人騎馬,黑上,姿態散漫。
周妄。
蘇妗只看了一眼就鎖了屏。
不需要刻意制造偶遇。
已經布好了線,剩下的,就是等他自己咬鉤。
一輛黑的邁赫無聲無息地到面前,車窗降下來,出沈硯白的臉。
“上車。”他的語氣不太好。
蘇妗拉開車門坐進去,沈硯白一腳油門,車子匯長安街的車流。
“又怎麼了?”蘇妗偏頭看他。
“你說怎麼了?”
沈硯白握著方向盤,下頜線繃得很。
“你在走廊跟周妄說話,陳旭東也在場,你知道今天晚宴上多雙眼睛看著?你嫌自己名聲太好?”
蘇妗沒說話,看著窗外流的夜景。
霓虹燈一盞接一盞地掠過,紅的綠的藍的紫的,把的臉映得忽明忽暗。
“硯白哥,”
終于開口,聲音很輕,“你覺得我名聲好過嗎?”
沈硯白噎了一下。
確實。
蘇妗在京圈的名聲,從來就不是什麼。
從趙平川到林牧之到那個頂流,誰不知道是靠什麼上位的?
只是沒人當面說而已。
“你跟那些人不一樣。”
沈硯白的聲音低了些。
“你跟趙平川他們,那是你我愿的事。但周妄不是那些人,他——”
“我知道他是什麼人。”蘇妗打斷他,轉過頭,那雙眼睛在夜里亮得不像話,“硯白哥,你信我嗎?”
沈硯白沒回答。
他認識蘇妗兩年,見過怎麼從一個小城市的普通姑娘,一步步走到今天。
上有種東西,說不上來是什麼——不是漂亮,不是聰明,是那種你明知道在利用你,卻還是想幫的沖。
“我只是不想你傷。”他最終說。
蘇妗笑了笑,沒再說話。
車子停在蘇妗住的小區樓下。
這片是老城區的一個公寓樓,算不上高檔,但勝在地段好,離三里屯近,租金不便宜。
蘇妗一個人住一室一廳,布置得簡單而致——灰沙發,白茶幾,臺上幾盆綠植,墻上掛著一幅在潘家園淘的仿古畫。
推門進去,先換了拖鞋,然後走進廚房倒了杯水。
手機又在震。
拿起來,是宋姐發來的消息:
【蘇妗,你認識周妄?今天有人在走廊看到你們說話了。】
蘇妗靠在料理臺上,單手打字:
【不,說過兩句話。】
宋姐的消息回得很快:
【他那個人,在京圈出了名的不好惹。你離他遠點,別惹禍上。】
蘇妗看著這條消息,角彎了彎。
【知道了,謝謝宋姐。】
放下手機,端著水杯走到臺上。
北京的夏夜悶熱,但高有風。
住在十五樓,能看到遠國貿的燈,中國尊在夜中閃著冷白的。
蘇妗忽然想起周妄耳墜的那個瞬間。
他的手指很涼,指腹上有薄繭——那是騎馬握韁繩留下的。
他說話的時候,氣息拂在耳側,難得皂角味兒,帶著淡淡的薄荷涼意和煙草味。
他說的寶石是假的。
他說的套路是假的。
他說哪哪兒都不對。
蘇妗低頭看著杯子里自己的倒影,水面的波紋把的臉碎了又拼起來。
想起很多年前,十八歲,剛來北京的時候。
住在城中村的地下室,墻壁發霉,冬天沒有暖氣,把所有服都穿在上還是冷得發抖。
那時候在酒吧當服務員,下夜班要走一條沒有路燈的巷子,每次都是攥著鑰匙跑過去的,鑰匙扣上的指甲刀在掌心里硌出紅印。
後來學會了把自己打扮得好看,學會了說話得,學會了怎麼在男人之間游走。
把那些吃過的苦、過的委屈、流過的眼淚,全都進了骨頭里,變了今天這副滴水不的樣子。
周妄說假。
對,就是假的。
但比那些生來就擁有一切的人,更懂得真的東西有多貴。
手機又震了。
這次是那個沒保存的號碼:
【老太太說,第三次接要再等一等。】
蘇妗看完,刪掉,把手機扣在臺欄桿上。
夜風吹起的頭發,涼意從腳底蔓延上來。
老太太。
蘇妗從沒見過這個人,也不知道的真實份。
只知道這個人能量極大——大到能安排進周妄的社圈,大到知道周妄每一次行程,大到在做的一切,都是這個人棋盤上的一步棋。
而,是那顆被推到周妄面前的棋子。
蘇妗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水溫已經涼了,從嚨一路涼到胃里。
不怕當棋子。
只怕下棋的人,不夠強。
……
周妄回到自己公寓的時候,已經快凌晨一點了。
他把西裝外套隨手扔在沙發上,松開襯衫袖口,走進開放式廚房,從冰箱里拿出一瓶蘇打水。
擰開蓋子,仰頭灌了兩口,結上下滾。
公寓很大,兩百多平的大平層,落地窗外是北京城的夜景。
但這里冷得像樣板間——灰白調的裝修,極簡的家,沒有多余的東西,也沒有生活的痕跡。
唯一有人味的地方,是書房。
周妄走進書房,在書桌前坐下。
桌上攤著幾份文件,最上面那份,封面上寫著兩個字:【蘇妗。】
他拿起那份文件,一頁一頁地翻。
不是陳旭東查的——是他自己讓人查的,沒經過陳旭東的手。
蘇妗,二十三歲,籍貫南方某三線小城。
父親早逝,母親改嫁,由母親和繼父養長大。
本科學歷,休學中,書沒讀完跑出來,在上海做了半年酒店前臺,然後來了北京。
到北京的第一年,在工某酒吧當服務員。
後來認識了趙平川,搬出了地下室。
再後來是林牧之、圈那個頂流,以及最近半年的沈硯白。
每一段關系都有明確的時間線,和清晰的紅利——趙平川給了房子,林牧之給了人脈,頂流給了錢。
從每一段關系中都拿到了自己想要的東西,然後干凈利落地。
沒有一個男人說過的壞話。
這一點,周妄承認,確實不簡單。
他把文件翻到最後一頁,上面是手寫的備注:
【此人無任何政治背景,無不良嗜好,無犯罪記錄。唯一值得注意的是——近三個月,的社軌跡有明顯的人為痕跡,多個場合的出現時間與周的行程高度重合。不排除有人背後安排。】
周妄盯著這幾行字看了很久。
然後他拿起手機,給陳旭東發了條消息:
【蘇妗這個人,你幫我盯一段時間。不要打草驚蛇。】
陳旭東秒回:【哥,你不是說不查了嗎?】
周妄:【我沒說查。我說盯。】
陳旭東發了一串省略號過來。
周妄沒再理他,放下手機,靠進椅背里。
頭頂的燈把聚在書桌上,他整個人陷在影里,看不清表。
書房很大,書架上整整齊齊地擺著各種書籍——政治、經濟、軍事、歷史。
有幾本翻舊了的,書脊都裂了。
那是他十五歲之前看的書。
十五歲之後,他再也沒翻開過。
周妄閉上眼睛。
黑暗里,有些畫面涌上來。
的地下室,鐵銹的味道。
被綁在椅子上的手,繩子勒進皮。
有人在哭,有人在求饒。
然後是槍聲,就在他耳邊炸開,震得他耳鳴了整整一個月。
四百二十七天。
他活下來了,但有些東西永遠死在了那個地下室里。
比如,信任一個人的能力。
所以他玩得花,玩得瘋,玩得所有人都覺得他是個混不吝的廢,這樣才能讓他們別在他上寄予厚——別對他好,別關心他,別靠近他。
但蘇妗不一樣。
蘇妗不是來靠近他的。
蘇妗是被派來靠近他的。
這一點,從他看到那份文件的第三頁就確定了——的每一次出現都太巧了,巧到不可能是巧合。
那是來干什麼的?
誰派來的?
周妄睜開眼睛,在黑暗中慢慢勾起一個笑容。
冷,且危險。
不管是來干什麼的,都不會功。
因為他的心,早在十三年前就死了。
一個沒有心的人,誰也釣不走。
那次見面之後,蘇妗有一整個星期沒有出現在周妄的視線里。
這不是巧合,是刻意為之。
釣系的第一課——永遠不要在男人剛對你產生興趣的時候急著往上。
你要退一步,讓他覺得是他想找你,而不是你在找他。
這一周里,蘇妗的日子照常過。
陪沈硯白吃了兩頓飯,出席了一個商業酒會,幫某個品牌拍了一組推廣照。
還空去看了場話劇,發了幾條歲月靜好的朋友圈——一張話劇票,一杯咖啡,一本攤開的書,配文是好戲都在後頭。
沒有人知道這些朋友圈是分組可見的。
也沒有人知道,那個分組里只有一個人。
周妄看不看朋友圈,蘇妗不確定。
但確定的是,陳旭東一定會看。
而陳旭東看到的東西,周妄遲早也會知道。
第七天,機會來了。
京郊某私人馬場。
蘇妗是跟著一個做馬用品生意的老板來的。
這位老板姓劉,四十多歲,白白胖胖,說話慢條斯理,是蘇妗半年前在某次活上認識的,追了三個月,送了不東西,蘇妗始終沒松口。
今天他說馬場新到了一批荷蘭溫馬,邀請蘇妗來騎。
蘇妗對騎馬沒興趣,但對馬場上的人有興趣。
京圈這些人,周末不是在馬場就是在高爾夫球場。
這些地方比任何酒會都更適合偶遇——因為酒會上大家都端著,馬場上反而放松,放松了就容易出真面目。
蘇妗換好騎裝出來的時候,劉老板眼睛都直了。
白的騎馬勾勒出筆直修長的線條,黑的騎士靴裹住小,上是一件簡潔的白polo衫,領口微敞,出一截致的鎖骨。
頭發扎了低馬尾,幾縷碎發在耳側,在下閃著和的。
看起來不像來騎馬的,像來拍雜志封面的。
“蘇小姐這一,比專業的還專業。”劉老板笑呵呵地說,肚子在騎馬服里勒出一道明顯的印子。
蘇妗笑了笑,沒接話。
翻上馬的作干脆利落——這是提前練過的。
前兩天專門找了個馬教練,學了整整四個小時的基礎。
不是因為騎馬,是因為不能讓任何人看出是第一次來這種地方的人。
馬場很大,分室室外好幾個區域。
蘇妗騎得很慢,一邊和劉老板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一邊用余掃視周圍。
今天的目標不在這里。
但沒關系。
不需要每次都和周妄正面對上。
有時候,讓他從別人的里聽到的名字,效果反而更好。
比如現在。
不遠,幾個人正從室場的方向走來。
為首的是陳旭東,後跟著兩男一,都是京圈面孔。
陳旭東一眼就看到了蘇妗。
他腳步一頓,表變化很微妙——先是驚訝,然後是警覺,最後是一種怎麼又是的無奈。
蘇妗主打了招呼:“陳,好巧。”
“蘇小姐。”陳旭東點了點頭,目在和劉老板之間掃了一下,角微微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他邊那個年輕人倒是沒那麼多顧忌,上下打量著蘇妗,語氣帶著點怪氣:
“旭東,你認識?”
“這是蘇妗,蘇小姐。”
陳旭東介紹得很敷衍,然後轉向蘇妗,“蘇小姐,這是趙書儀,趙家的。”
趙家。
蘇妗在心里快速過了一遍京圈譜系——趙家比不上周家,但也是老牌世家,三代從政,目前在文化部有人。
趙書儀,趙家最小的兒,據說和周妄的青梅竹馬關系很好。
“趙小姐好。”蘇妗笑得恰到好。
趙書儀嗯了一聲,目從蘇妗臉上移到上的polo衫,再移到下的馬,最後移回來,眼神里的意思很明顯
——你不屬于這里。
蘇妗對這種目太悉了。
這種從骨子里出來的優越,不是刻意針對誰,是們從小生活在那個圈子里養的本能。
在們眼里,蘇妗這樣的人,哪怕穿了和們一樣的服,騎了和們一樣的馬,也永遠是鄉下人。
蘇妗不在意。
甚至覺得這種目是好事——因為只有那些心虛的人,才需要用這樣的目來確認自己的位置。
真正站在金字塔尖上的人,本不屑于用這種方式。
比如周妄。
他從不這樣看人。
他看人的方式是不看——把你當空氣,才是最徹底的輕蔑。
“斯年今天沒來?”陳旭東旁邊一個男人問。
“來了,在室外場。”陳旭東說,然後下意識看了蘇妗一眼。
趙書儀捕捉到了這個眼神,眉頭微皺,
“旭東,你老看干什麼?”
陳旭東咳了一聲,“沒看。”
蘇妗沒參與他們的對話,轉過頭對劉老板說:“劉總,我想去室外場看看,聽說那邊的風景更好。”
劉老板當然說好。
蘇妗調轉馬頭,不不慢地往室外場的方向走。
不知道周妄今天會不會跟說話。
也許不會,也許又會像上次那樣冷嘲熱諷。
這不重要,重要的是要讓他看到——不是在那等他,有自己的生活,有自己的社,有自己的節奏。
室外場確實更大,視野也更開闊。
遠是起伏的山丘,近是一圈紅磚砌的馬廄,幾只馬在馬廄里低頭吃草。
場地上有三五個人在騎馬,蘇妗掃了一圈,在最遠的角落里看到了周妄。
他騎在一匹黑的高頭大馬上,上半微微前傾,姿態松弛而專業。
他今天穿了件黑的騎馬夾克,袖口收,出一截戴著皮手套的手腕。
打在他側臉上,廓深邃得像文藝復興時期的雕塑。
蘇妗只看了一眼就移開了目。
不想讓他覺得在看他。
接下來的半個小時,蘇妗就在劉老板的陪伴下,沿著室外場的邊緣慢慢騎著。
騎技一般,但勝在姿態好看,腰背直,下頜微收,每一個作都有種漫不經心的優雅。
劉老板在耳邊說著什麼生意上的事,蘇妗偶爾點頭,偶爾輕笑,看起來專注又溫。
但實際上,的注意力一直都在那個角落里。
發現周妄騎了兩圈之後停了下來,摘下墨鏡,似乎在喝水。
然後他看到了——蘇妗能覺到那道視線,像一針,從遠準地扎過來。
沒回頭。
又過了十分鐘,周妄的馬了。
不是離開,是朝著的方向來了。
蘇妗的呼吸微不可察地頓了頓,但臉上沒有任何變化。
依舊側著頭,聽劉老板說話,像是完全沒注意到有人正在靠近。
馬蹄聲越來越近。
“劉總。”
一個低沉的聲音從後傳來,帶著那種標志的懶洋洋的調子。
劉老板轉頭,看到周妄的瞬間,臉上的表堪稱彩——先是震驚,然後是寵若驚,最後是一種小心翼翼的討好。
他翻下馬的速度快得不像一個四十多歲的胖子。
“周!您也在啊,早知道來跟您打個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