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妄沒下馬,居高臨下地看著劉老板,角掛著一若有若無的笑。
“您忙您的,我路過。”
他說您的時候,帶著一種讓人渾不舒服的客氣。
明明是尊稱,聽起來卻像在罵人。
然後他的目落在蘇妗上。
“蘇小姐,”他說,“又見面了。”
這句話的語調沒有任何攻擊,甚至帶著點溫和。
但蘇妗聽出了里面的東西——那是一種我看你能裝到什麼時候的戲謔。
蘇妗坐在馬上,沒下來,也沒表現出任何慌張。
微微側頭,迎著他的目,笑得坦然:“周,好巧。您也來騎馬?”
“嗯。”
周妄把馬往前帶了半步,和蘇妗的馬并排,兩人之間的距離不過一米。
“蘇小姐騎得不錯,學了多久了?”
“沒多久。”蘇妗說。
劉老板在旁邊殷勤地話:“蘇小姐天賦好,第一次上馬就騎得有模有樣——”
“我問。”
周妄打斷了劉老板,語氣不重,但那種不容置疑的迫讓劉老板立刻閉了。
蘇妗在心里笑了一下。
他在趕人。
“劉總,您先忙吧,我和周說幾句話。”蘇妗轉過頭,對劉老板溫和地說。
劉老板愣了愣,看了看周妄,又看了看蘇妗,像是突然明白了什麼,臉微微變了一下,但什麼也沒說,牽著馬走了。
等劉老板走遠了,周妄才開口。
“蘇妗,你是不是跟蹤我?”
這話說得直接到近乎無理。
蘇妗看著他,表無辜得像只剛睡醒的貓。
“周,我今天來是劉總邀請的,跟您沒關系。您要是覺得我來這兒礙了您的眼,那我走就是了。”
說著,作勢要調轉馬頭。
周妄手,直接按住了的韁繩。
他的手隔著皮手套握在韁繩上,那個作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控制。
蘇妗不得不停下來,兩個人之間的距離驟然拉近。
“別裝了。”
周妄說,聲音低了些,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直直地看著,像要把看穿。
“你第一次見面就嗆我,第二次在瑰麗跟我抬杠,第三次出現在馬場。蘇妗,你是不是覺得我看不出來?”
蘇妗沒躲他的目,也沒急著辯解。
就這麼直直地回著他,沉默了大概兩秒鐘,然後笑了。
不是之前那種社的笑容,是一種更真實的、帶著幾分破罐破摔意味的笑。
“周看出來了什麼?”問。
“看出來你不是偶然出現在我面前的。”
周妄說,松開韁繩,微微後仰,用一種審視獵的目打量著。
“你是故意的。”
蘇妗沒否認。
低頭看了看自己握著韁繩的手,似乎在思考什麼,然後抬起頭,目清亮而坦然:
“那周覺得,我圖什麼?”
“錢。”周妄毫不猶豫地說,“或者權。或者兩者都要。”
蘇妗點了點頭,像是在說有道理。
然後說:“那周覺得,我圖你的錢和權,有什麼問題嗎?”
周妄瞇起眼睛。
蘇妗繼續說,語氣平靜得像在陳述一個和自己無關的事實:
“你來這兒,不也是圖個樂子?你來馬場,不也是因為這里比別的地方有意思?周你圖消遣,我圖資源,本質上有什麼不同?”
“不同在于——”
周妄彎了彎角,笑容冷而薄,“我會為我的消遣付錢。而你,想讓別人為你的野心買單。”
這話說得又毒又準,一刀見。
換一般人,這會兒要麼氣急敗壞,要麼愧難當。
蘇妗卻笑了,笑得眉眼彎彎,清純得像朵白蓮花。
“周說得對,”說,“所以我從來不跟沒錢沒權的人浪費時間。這有什麼可恥的?”
周妄盯著看了幾秒。
蘇妗能覺到他在重新評估——不是評估的價值,而是評估和他在同一個頻道上這件事。
“你倒是誠實。”
他最終說,語氣里的冷意淡了幾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微妙的好奇。
“我對周一向誠實。”蘇妗說。
“是嗎?”
周妄挑眉,“那你告訴我,你接近我,到底想要什麼?”
這個問題來得突然,也來得直接。
蘇妗看著他。
“周,”說,“你有沒有想過,也許不是我想接近你,是有人讓我接近你?”
空氣忽然安靜了。
周妄的表沒變,但他的眼神變了——從漫不經心的審視,變了某種銳利的、幾乎稱得上危險的東西。
“誰?”他問,聲音低沉。
蘇妗沒有回答。
只是笑了笑,然後輕輕一夾馬腹,馬慢慢往前走,和周妄拉開了距離。
走出幾步後,回過頭,逆著,臉上的表看不太清,但聲音清清楚楚地傳過來:
“周這麼聰明,應該自己去查。”
說完,頭也不回地走了。
馬蹄踩在沙地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周妄停在原地,目送著的背影。
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像一個沉默的質問。
陳旭東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了他邊,“哥,說什麼了?”
周妄沒回答。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剛才握過韁繩的手。
皮手套上有幾道細的紋路,是韁繩勒出來的。
“陳旭東,”他忽然說,“你上次盯,盯到什麼了?”
陳旭東一愣,“出普通,本科學歷,在京圈混了三年,跟過趙平川、林牧之、還有——”
“不是這些。”周妄打斷他,“最近三個月跟誰接過。”
陳旭東不明白,“盯這個干什麼?”
周妄把手套摘下來,一下一下地疊。
“說了一句話,”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讓我忽然覺得,這個人可能比我想的要復雜得多。”
陳旭東等了一會兒,沒等到下文,試探著問:“妄哥,那我到底查不查?”
周妄把疊好的手套塞進口袋,重新翻上馬。
“查。”
他說,拉韁繩,調轉馬頭,“從里到外,查個底朝天。”
黑的駿馬揚起前蹄,在下劃出一道漂亮的弧線。
周妄的聲音從馬背上飄下來,被風吹得有些散:
“我倒要看看,是誰在背後跟我玩這個游戲。”
遠的馬道上,蘇妗已經騎出了室外場,消失在轉角。
的手機震了一下。
沒保存的號碼,新消息:
【老太太說,你今天的表現超出了預期。很高興。】
蘇妗看完,刪除,放好手機。
微微側頭,看了一眼後馬場的方向。
很好,風也很好。
一切都按計劃在進行。
只是——
忽然想到周妄剛才看的那個眼神。
不是厭惡,不是審視,是那種獵手發現另一只獵手時才會有的、帶著興的警覺。
蘇妗收回目,輕輕呼出一口氣。
沒關系。
不怕被看穿。
因為在這盤棋里,被看穿本,就是計劃的一部分。
蘇妗薄微揚,那張漂亮到冷淡的臉上,緩緩浮起一層安靜的野心
——不是張揚的,是藏在骨里的、篤定的、像植系一樣沉默蔓延的。
等著。
會一步步,把自己送到讓心的位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