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妗收到馬卡龍的第二天,周妄就消失了。
所有的信息渠道里蒸發了一樣。
陳旭東不發朋友圈了,沈硯白那邊打聽不到任何消息,連老太太的線報都斷了。
三天。
五天。
一周。
整整十天,蘇妗沒有得到任何關于周妄的消息。
照常生活——去買手店看看生意,和宋姐吃了頓飯,陪沈硯白參加了一個慈善晚宴。
一切如常,像那顆石子從來沒有投進過的湖面。
但蘇妗知道,這只是暴風雨前的寧靜。
周妄在做什麼?
在查老太太。
這是蘇妗唯一能確定的事。
周妄不是退,這是戰撤退。
他回去布下天羅地網,然後在一個猝不及防的時刻,從天而降。
蘇妗坐在買手店的收銀臺後面,手里轉著一支筆。
店里沒什麼客人,落地窗外是三里屯的步行街,人來人往,年輕的們挽著手,笑得很開心。
忽然有點羨慕這些普通人。
們的世界很簡單——喜歡就在一起,不喜歡就分開。
不用算計,不用布局,不用每說一句話之前都在腦子里過三遍。
但沒有資格過那樣的生活。
從選擇了這條路的那天起,就失去了當普通人的資格。
手機響了。
是一個陌生號碼。
蘇妗看了兩秒,接起來。
“蘇小姐。”
對面是一個沒聽過的聲音,中年男,低沉,沒有。
“周想見你。今晚七點,我把地址發給你。一個人來。”
電話掛了。
蘇妗看著屏幕上的通話記錄,三秒鐘後,一條短信進來,是一個沒聽說過的地址
——東四附近的一條胡同,沒有門牌號,只有一句“到了有人接”。
把地址復制下來,發給老太太。
一分鐘後,老太太回復:
【這個地方不在我的信息范圍。你自己決定去不去。】
這是老太太第一次說“不在我的信息范圍”。
蘇妗盯著這句話,忽然覺得後背有點涼。
周妄選了一個連老太太都監控不到的地方。
這說明什麼?
說明他對老太太的了解,遠比老太太以為的要多。
蘇妗深吸一口氣,把手機放進口袋。
當然會去。
不是因為害怕,不是因為好奇,是因為不能在這個時候退。
十天前在臺上亮了底牌,現在周妄要掀的桌子,不能不來。
晚上六點半,蘇妗從買手店出發。
今天沒刻意打扮——黑闊,白襯衫,平底鞋,頭發扎低馬尾。
臉上只化了很淡的妝,看起來像一個普通的上班族。
不想給周妄任何可以攻擊的點。
到了東四,天已經快黑了。
胡同很深,越往里走越安靜,路燈昏黃,墻壁斑駁,偶爾有一兩只野貓從墻頭躥過,綠瑩瑩的眼睛在暗閃了閃。
走到胡同盡頭,一個穿黑服的年輕男人出現在面前。
“蘇小姐?”他說,“跟我來。”
他推開旁邊一扇不起眼的木門,側讓蘇妗進去。
里面是一個四合院。
不是那種被改造商業空間的花哨四合院,是真正的、有人住的、有生活氣息的老北京四合院。
院子里有一棵石榴樹,樹上掛著幾個青的小石榴。
正房的燈亮著,暖黃的從雕花的木窗欞里出來。
黑男人在正房門口停住,推開門,“請。”
蘇妗走進去。
房間很大,布置得古古香——紅木家,字畫,青花瓷瓶,一摞摞線裝書。
空氣里有檀香的味道,淡淡的,像某個古老的寺廟。
周妄坐在一把太師椅上。
他今天穿得很隨意——深灰的家居服,腳上踩著一雙布鞋,頭發沒怎麼打理,有幾縷落在額前。
他面前是一張八仙桌,桌上擺著幾碟小菜,一壺酒,兩個酒杯。
他看起來不像那個叱咤京圈的太子爺,倒像一個在老宅子里獨居的落魄文人。
“來了?”
周妄抬眼看了看蘇妗,語氣平淡得像在等一個老朋友,“坐。”
蘇妗在他對面坐下。
周妄拿起酒壺,給倒了一杯酒。
酒清澈明,散發著淡淡的米香。
“黃酒,二十年陳。”他說,“不是什麼名貴的東西,但喝著舒服。”
蘇妗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酒口綿,甜中帶,暖意從嚨一路到胃里。
“這個地方,”放下酒杯,環顧四周,“不像你會來的地方。”
“這是我爺爺的老宅子。”
周妄說,給自己也倒了一杯。
“他退休以後就住這兒,種花,養鳥,寫寫字。我小時候常來,後來他搬走了,這房子就空著。”
蘇妗聽出了他話里的意思——這房子空著,但現在他來了。
他是專門來這里的,為了見,或者為了避開某些人的眼線。
“你查到了什麼?”蘇妗開門見山。
周妄端著酒杯,慢慢轉著,酒在杯壁上掛了一層薄薄的。
“你覺得我查到了什麼?”他反問。
“我不知道。”蘇妗說,“但我知道你消失了十天,一定不是去度假了。”
周妄笑了。
是一種很淡的、甚至帶著點疲憊的笑。
“蘇妗,”他說,“你是不是覺得,你對我很重要?”
蘇妗沒有回答。
“你很聰明,但你也犯了一個錯誤,”
周妄放下酒杯,十指叉,撐著下看,“你高估了自己在我這里的價值。”
蘇妗的心微微一沉。
“我查老太太,不是因為你告訴我的存在。”
周妄的聲音不高不低。
“是因為是誰本不重要。”
“重要的是——為什麼要派你來。而你,又為什麼愿意來。”
周妄停頓了一下,目直直地落在臉上。
“我想了十天,想明白了一件事。”
蘇妗看著他。
“你不是棋子,”
周妄說:“你是的餌。把你派到我面前,不是為了讓釣我,是為了讓我去查。”
“想讓我起來,想讓我離開現在這個什麼也不管的廢狀態,想讓我重新回到那個棋盤上。”
房間安靜了。
蘇妗到一陣從骨子里滲出來的寒意。
從來沒想到這一層。
一直以為自己是棋子,老太太是下棋的人,周妄是目標。
但周妄的話讓忽然意識到——也許連棋子都不是。
只是一個工,一個用來刺激周妄的工。
老太太真正想要的,從來就不是周妄這個人,而是他的作為周家太子爺的那層份。
“你不信?”
周妄看著臉上的表,角彎了彎。
“那我問你——你見過嗎?你知道長什麼樣嗎?你跟聯系的方式,是不是一張不記名的SIM卡,號碼每次都不一樣?”
蘇妗沒有說話。
“你替做事,但你連是誰都不知道。”
周妄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你只知道自己拿到了一筆錢,一個往上爬的機會。但你沒有問過——為什麼是你?為什麼選中了你?”
為什麼是?
蘇妗以前覺得是因為漂亮,因為聰明,因為懂男人。
但現在,周妄的問題讓忽然意識到,這些理由都太淺了。
比蘇妗漂亮的人多的是。
比聰明、比懂男人的人也多的是。
老太太選中,一定有別的原因。
“你想讓我告訴你答案?”
周妄放下酒杯,抬眼看著,那雙眼睛里有一種從未見過的、近乎憐憫的。
蘇妗點了點頭。
周妄從桌子下面拿出一個文件袋,丟到面前。
“你自己看。”
蘇妗拿起文件袋,拆開封線,出里面的東西。
是一沓照片。
一張一張地翻。
第一張,是一個人,四十多歲,穿著得的套裝,在一棟大樓前和人說話。
面容模糊,但能看出氣質很好。
第二張,是同一個人,在某個餐廳的包間里,和幾個人在吃飯。
第三張,是和蘇妗的合影——不對,不是合影,是那個人的影出現在蘇妗曾經打工的酒吧門口,遠遠地站著,像是在看什麼。
蘇妗的手開始發抖。
第四張,第五張,第六張——
每一張都是一個人在不同的時間、不同的地點、遠遠看著蘇妗的照片。
有的在酒吧門口,有的在住的地下室附近的巷口,有的在和趙平川出沒的餐廳對面。
時間度從剛到北京的第一年,一直到現在。
蘇妗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
抬起頭,看著周妄,眼睛里滿是不可置信。
“這個人……”蘇妗的聲音有些發。
“就是你那位老太太。”周妄替說完了。
蘇妗把照片放下,雙手撐在桌子上,手指因為用力而泛白。
從第一年到北京,就在被這個人盯著?
從十八歲到現在,整整五年的生活,都在這個人的視線范圍之?
而居然一點都不知道?
“是誰?”
蘇妗的聲音穩了下來,但那種從骨子里滲出來的涼意還在蔓延。
周妄看著,那雙眼睛里沒有得意,沒有嘲諷,只有一種復雜的、近乎同的表。
“說姓宋。”蘇妗說。
周妄點頭,“確實姓宋。”
他頓了一下。
“是我母親。”
蘇妗覺得大腦嗡的一聲。
真的是周妄的母親?
那個找到、讓接近周妄、給布置任務、老太太的人——
是周妄的親生母親。
蘇妗想起了那些和聯系的短信。
那種居高臨下的、不容置疑的語氣。
老太太這個稱呼,是讓蘇妗的。
而蘇妗從沒懷疑過。
怎麼會懷疑?
一個自稱是周家人、對周妄了如指掌、能量大到能安排一切的人,除了周妄的母親,還能是誰?
猜到了。
可蘇妗不知道的,那個只手遮天的人,早就盯上了。
為什麼?
“你母親……”蘇妗的聲音很低,覺得嚨很干,“是……是讓我接近你。”
“我知道。”周妄說。
“說你有心理疾病,說我需要陪你一段時間,讓你恢復正常,然後給我一筆錢,幫我進——”
“我知道。”周妄打斷了。
“那你還——”
“我知道。”
周妄第三次重復,聲音比之前更低了一些,“我從一開始就知道。”
蘇妗愣住了。
“第二次見面,在銀泰中心,你坐到我對面的時候,我就知道你不是沈硯白的人。”
周妄靠進椅背里,表看起來漫不經心,但眼底有什麼東西在翻涌。
“沈硯白不是那種人。他老婆懷孕五個月,他不會在外面找人。他帶你出來,一定是有人讓他帶的。”
“那你還——”
“罵你?”
周妄接過的話,角浮起一個淡淡的笑,“我罵你,是因為我想看看你到底有什麼本事。”
蘇妗忽然覺得自己像個小丑。
以為在釣他,他在明在暗,步步為營他是獵。
結果從一開始,他什麼都知道。
“那你後來為什麼還來找我?”
問,“在瑰麗,在馬場,在這里——你明明什麼都知道,為什麼還要繼續?”
周妄沒有馬上回答。
他拿起酒壺,給和自己各倒了一杯,然後端起自己的酒杯,看著杯中琥珀的。
“因為我無聊。”他說。
蘇妗皺眉。
“你這個理由——”
“是真的。”
周妄抬起頭,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里有一種蘇妗從未見過的疲憊。
“我活了二十五年,什麼都有,什麼都不缺,什麼都不在乎。每天睜開眼就是重復前一天——喝酒,睡覺,玩人,惹事,被人罵,然後繼續。”
“直到你出現。”
周妄嗓音暗啞的帶著年的清,他說這話的時候,聲調很輕挑,不怎麼正經。
“你是一顆棋子,但你自己不知道。你以為你在下一盤棋,其實你是別人的棋子。你自以為清醒,但實際上你比誰都糊涂。”
“我看著你在我面前演,演得那麼認真,那麼賣力,連喝香檳的手指都要翹起來——我忽然覺得,你這個人,有意思的。”
蘇妗沒有說話。
“後來你告訴我老太太的存在,說你不知道是誰。我當時就知道了——你不是在騙我,你是真的不知道。”
周妄把酒杯放下,十指叉,目沉沉地看著。
“蘇妗,你被我母親選中,不是因為你漂亮,不是因為你聰明,不是因為你懂男人。”
“是因為你和一個人長得很像。”
蘇妗的心臟猛地一。
“誰?”
周妄沒有回答。
他從桌上的文件袋里出最後一張照片,翻過來,推到蘇妗面前。
照片上是一個年輕人,二十出頭的樣子,穿著一條白的連,站在一個花園里笑。灑在上,整個人都在發。
蘇妗看著那張照片,呼吸停了一拍。
不是因為那個人好看。
而是因為——那個人,長得像。
不是一模一樣,但那種眉眼之間的神韻,那種笑起來眼睛彎彎的樣子,那種清純中帶著一點天真的氣質——
像極了。
“是我父親的……”
周妄沒有說完。
他端起酒杯,一飲而盡,然後把酒杯重重地頓在桌上。
蘇妗看著他的側臉,在昏黃的燈下,他的下頜線繃得很,結上下滾了一下。
忽然明白了什麼。
多年前的舊事。
周妄父親的某個人。
一個和周妄母親有關的。
一個長得像的人。
而蘇妗,被周妄的母親選中,作為一顆棋子送到周妄面前——
不是因為周妄需要被拯救。
是因為周妄的母親,需要有人來破一個藏了二十多年的膿瘡。
蘇妗把酒杯里的黃酒一口喝完。
酒已經涼了,口又又苦。
“所以,”放下酒杯,聲音沙啞,“我從頭到尾,就是一個工。”
“是。”周妄沒有安。
“你也是工?”
周妄沉默了很久。
“我從小就是工。”他說。
房間再次安靜下來。
窗外,夜風吹過石榴樹,樹葉沙沙作響。遠傳來幾聲犬吠,又很快沉寂下去。
蘇妗看著面前這個被京圈捧上天的太子爺——他穿著最隨意的家居服,坐在爺爺的老宅子里,喝著自己倒的黃酒,說著最殘酷的事實。
忽然不那麼怕他了。
不是因為他不可怕,而是因為——和他是同一類人。
都是工。
都是棋盤上的棋子。
都在為一個自己都不知道的局,扮演一個早就被寫好的角。
“那你接下來打算怎麼辦?”蘇妗問。
周妄看著,目沉沉的。
“你想知道真相嗎?”他反問。
蘇妗猶豫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
“真相是——”周妄的聲音很低,低到像是說給自己聽的,“我母親派你來接近我,不是為了幫我。是為了我局。”
“什麼局?”
“政治。”
周妄說,“如果我父親要退了,周家需要一個接班人。我是唯一的人選。但我不想當。從十五歲那件事之後,我就再也不想為這個家做任何事。”
蘇妗想起了那個被所有人諱莫如深的綁架案。
四百二十七天。
一個十五歲的孩子,在被關了四百多天之後,出來面對的是一個需要他繼續當工的世界。
沒有人問他好不好,沒有人問他怕不怕,沒有人問他需不需要看心理醫生。
所有人只在乎一件事——“周家不能沒有接班人。”
所以周妄頹了,瘋了。
他把自己變了一個混不吝的紈綣子弟,玩人,賭錢,打架,把所有荒唐事干了個遍。
這樣就沒有人再對他寄予厚,沒有人再他接班,沒有人再把他當一件工。
但老太太——他的母親——不肯放棄。
需要一個能把周妄回正軌的人。
所以選中了蘇妗。
一個長得像周妄父親舊人的人。
一個足夠聰明、足夠漂亮、足夠危險的人。
一個周妄可能會被吸引,但最終一定會傷的人。
“利用了你,也利用了我。”
周妄說,聲音很平靜:
“但你比我幸運——你是工,用完就可以扔。我是一輩子的工,死了都扔不掉。”
蘇妗看著他。
燈把他們的影子投在墻上,兩個黑的廓,隔著一張八仙桌,像兩個在黑暗中相的陌生人。
“那你打算怎麼辦?”問第二次。
周妄看著,忽然笑了。
那個笑容里沒有冷意,沒有嘲弄,只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苦。
“我打算,”他說,“把這個局,變我們的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