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壺黃酒喝了大半,桌上的菜幾乎沒。
蘇妗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開始不覺得冷了。
那種從骨子里滲出來的寒意,在被周妄那雙眼睛注視的某個瞬間,悄然退去。
不是不冷了,是習慣了。
端起酒杯,把最後一口黃酒倒進里,酒涼了,時帶著一綿長的。
“你說要把這個局變你的局,”
蘇妗把杯子放下,看著周妄,“什麼意思?”
周妄沒急著回答。
他拿起酒壺晃了晃,空了,于是起走到墻邊的柜子前,拉開屜,又拿出一瓶。
黃酒,沒標簽,瓶上落了一層薄灰。
“九八年的,”他邊說邊開瓶,“我爺爺藏的。”
酒重新注杯中,比之前那瓶更深,琥珀帶褐。
“我媽想讓我局,我就。”
周妄坐回太師椅里,端起杯子抿了一口,“但不是按的方式。”
蘇妗聽出了他話里的意思。
“你想利用我?”
“我想跟你合作。”
這次到蘇妗沉默了。
合作。
這個詞從周妄里說出來,分量重得讓有點不過氣。
“我憑什麼跟你合作?”問,聲音比自己預想的要平。
“你是周家的獨子,京圈太子爺,你想要什麼都能自己拿到。我只是一個從三線城市來的人,什麼都沒有。合作——這個詞對我來說,不過是利用的另一種說法。”
周妄沒有反駁。
他看著的眼神變了,不是之前那種審視或者戲謔,而是一種更直接的東西
——一種近乎冷酷的坦誠。
“你說得對。”他說,“你什麼都沒有。但你有一顆想贏的心。”
蘇妗的呼吸微頓。
“我見過很多人,”
周妄繼續說,聲音不高不低。
“有錢的,有權的,有野心的,有手段的。但他們都有一個共同點——他們怕。怕輸,怕丟臉,怕失去。”
他看著,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里映著暖黃的燈。
“你不怕。”
蘇妗垂下了眼睛。
他說得不對。
也怕。
怕的東西太多了——怕回到那個地下室,怕被人看不起,怕有一天醒來發現自己什麼都沒有了,怕自己拼了命也夠不到別人生來就有的東西。
但的怕,和周妄見過的那些人的怕不一樣。
不是怕輸。
是從沒贏過,所以不怕輸。
“你憑什麼說我不怕?”蘇妗抬起頭。
“因為你敢坐在我對面。”
周妄說,“不是因為你不怕我,是因為你怕別的東西,比怕我更甚。”
蘇妗看著他,沒說話。
周妄把手過來,手指修長,骨節分明,在暗紅的桌面上投下一道淺淺的影子。
“蘇妗,”他說,“我們合作。”
“我幫你拿到你想要的——階級、地位、錢、權,你想要什麼我都給你。”
“你幫我擺我媽的控制,讓我以我的方式局。”
“五五分。”
蘇妗盯著他出的手,沒有握上去。
“你給我的東西,”說,“我自己也能拿到。只是慢一點。”
“慢?”
周妄笑了。
“蘇妗,你今年二十三歲。你再慢十年,三十三歲,你覺得你還能靠什麼往上爬?你的臉?”
這句話像一把刀,準地扎進了蘇妗心里最的地方。
沒有反駁,因為他說的是事實。
的貌是有保質期的。
“而且,”周妄收回手,端起酒杯,“你確定你能靠自己拿到?”
蘇妗皺眉。
“我媽選中你,不是因為你多優秀。”
周妄的聲音放輕了。
“是因為你長得像一個人。但如果有一天覺得你沒用了,你覺得會怎麼對你?”
蘇妗的手指微微收。
“你不了解我媽,”
周妄喝了口酒。
“可以在你不知的況下,安排你五年的生活。可以把一個人從地下室里撈出來,也可以把一個人重新塞回地下室里。”
他放下酒杯,看著蘇妗。
“你信不信,連你用什麼牌子的衛生巾都知道?”
蘇妗打了個寒。
不是害怕,是一種從骨頭里滲出來的寒意。
知道周妄說的是真的。
老太太——周妄的母親——安排了五年的生活。
從剛到北京的第一天起,就在這個人的視線里。
的每一個選擇,每一個轉折,每一次恰好遇到某個人,都可能是被安排好的。
的整個人生,都是這個人棋盤上的一步棋。
“所以你需要我。”
周妄的聲音把拉回了現實。
“不是因為我多厲害,是因為——這個世上,只有我敢和我媽對著干。”
蘇妗沉默了很久。
石榴樹的影子映在窗戶上,隨著夜風輕輕晃。
遠偶爾傳來一兩聲蟲鳴,在寂靜的胡同里顯得格外清晰。
蘇妗出手,握住了周妄的手。
他的手指很涼,骨節分明,掌心有薄繭。
“。”說。
周妄看著,角慢慢彎起一個弧度。
這次不是冷笑,不是嘲笑,而是一種從未在他臉上見過的、帶著幾分孩子氣的笑。
“不怕我騙你?”他問。
“你會嗎?”蘇妗反問。
周妄想了想,“會。”
蘇妗:“……”
“但我會告訴你我騙了你。”
他松開的手,重新靠回椅背,“這是我最大的誠意。”
蘇妗不知道該說什麼。
這個男人有毒。
從頭發到腳趾頭都有毒。
他說的每一句話都像在調侃,但每一個字都帶著一種讓人無法拒絕的真誠。
你永遠不知道他到底是真的還是假的,因為他的真和假是長在一起的,撕不開,分不清。
“好。”蘇妗說,“我信你。”
周妄看著,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里有什麼東西在翻涌。
“你信我?”
他重復了一遍,聲音很低,“蘇妗,你知道上一個說這句話的人,現在在哪兒嗎?”
“不知道。”
“在八寶山。”
蘇妗噎了一下。
周妄看著被噎住的表,忽然笑了。
這次是真的笑,笑得眼睛彎彎的,出一點牙齒,像一個普通的、的大男孩。
蘇妗看著他笑。
皺眉。
“所以,”清了清嗓子,“我們現在是共犯了?”
“共犯。”周妄點頭,“聽起來比合作伙伴好聽。”
他從桌上拿起一張紙巾,在上面寫了一串數字,推給蘇妗。
“我的私人號碼。存上,別讓任何人知道。”
蘇妗看了那串數字一眼,沒有去拿。
“你之前不是討厭我嗎?”忽然問。
周妄抬眼看。
“你第一次見我的時候,說我是不自量力的人。第二次說我屬蟑螂。第三次說我的表演拙劣。”
蘇妗一條一條地細數,最後發問:
“怎麼忽然就變合作了?”
周妄靠在椅背里,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
“因為我忽然發現——”
他頓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詞。
“你不是在表演。”
“那我是什麼?”
“你是在生存。”
周妄說。
“你對我說的話、做的事,不是想釣我,是你在這個圈子里活下去的唯一方式。”
蘇妗的眼眶忽然有些發。
“你沒有可憐我。”蘇妗說。
“我從來不可憐任何人。”周妄說,“可憐是給弱者的,你不是弱者。”
蘇妗把那串數字輸進了手機。
存名字的時候,猶豫了一下,打了兩個字:【共犯。】
周妄無意間瞥了一眼的屏幕,看到那兩個字,角彎了一下,什麼也沒說。
時間不早了。
蘇妗站起,周妄也跟著站起來。
“我送你。”
“不用——”
“我沒跟你商量。”
他的語氣不容置疑,語調卻是吊兒郎當的散漫。
蘇妗沒有再拒絕。
兩個人穿過四合院的院子。
月很好,銀白的灑在石榴樹上,在地上投下一片細碎的影子。
周妄走在前面半步的位置,步伐不快不慢,和保持著一個微妙的距離。
不遠不近,像兩個剛認識的人,又像認識了很久的人。
走到胡同口,一輛黑的商務車已經等在那里。
“上車。”周妄拉開後座的門。
蘇妗彎腰坐進去,周妄跟在後面上了車。
車廂里很安靜,只有空調出風口細微的聲音。
司機是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沉默寡言,從後視鏡里看了蘇妗一眼,什麼也沒說。
車子駛出胡同,匯主干道。
蘇妗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倒退的夜景。
長安街依舊燈火通明,紅燈籠和中國結在路燈下格外鮮艷。
“你住在哪兒?”周妄忽然問。
蘇妗報了地址。
周妄對司機說:“先去那兒。”
車子拐了個彎,朝蘇妗住的方向駛去。
沉默了一會兒。
蘇妗忽然開口:“這麼明正大嗎?不怕你媽知道?”
“那又怎樣?”周妄說,“我故意的。”
蘇妗轉頭看他。
“讓知道我們在聯手,”
周妄的角微微勾起,“會慌。慌了,就會出破綻。”
“你連你媽都要算計?”
“先算計我的。”
周妄的聲音沒有任何波瀾,像在說一個跟自己無關的事。
“從十五歲開始,算了我十年。”
蘇妗沒再說什麼。
車子在蘇妗小區門口停下。
蘇妗推開車門,一只腳已經踩在地上,忽然聽到後傳來周妄的聲音。
“蘇妗。”
回過頭。
車廂里線很暗,周妄的臉一半在影里,一半被路燈的照著,廓深邃得像一幅油畫。
“你今天晚上跟我說的話,”他的聲音很低,“是真的嗎?”
蘇妗想了想,“哪一句?”
“你說你不怕困住,怕的是困住你的籠子不夠大。”
蘇妗愣了一下。
沒想到他記得自己說的每一句話。
“是真的。”說。
“那就好。”周妄說,“因為我給你的籠子,會很大。”
車門關上了。
黑的商務車無聲無息地駛離,紅的尾燈在夜中漸漸消失在車流里。
蘇妗站在小區門口,夜風吹起的頭發。
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剛才握過周妄的那只手。
手指上似乎還殘留著他手心的溫度。
涼涼的,薄繭的,像握著一把沒出鞘的刀。
忽然想到一個問題——
周妄這個人,到底是真的想跟合作,還是他只是換了一種玩法?
以前他是明著討厭,現在他是明著拉攏。
但討厭和拉攏,本質上是不是同一種東西?
都是在把往他的世界里拽。
蘇妗深吸一口氣,把這個問題了下去。
不管他是真的還是假的,都已經上了這條船。
上了船,就別問水手是不是海盜。
回到公寓,蘇妗打開燈,換掉鞋,走進浴室。
熱水沖刷著皮,把一晚上的煙味、酒味和張一點一點沖走。
閉著眼睛,腦海里反復回放著今晚的畫面——
周妄說“你信我?”時候的表。
周妄說“你不是弱者”時候的語氣。
周妄最後說“我給你籠子會很大”時候的眼神。
每一個細節都像針一樣扎進的記憶里,拔不出來。
從浴室出來,蘇妗拿起手機。
老太太——不,周妄的母親——發來了一條消息:
【你們今晚見面了?他跟你說了什麼?】
蘇妗看著這條消息,手指懸在屏幕上方。
以前,會對老太太言聽計從,因為老太太是的雇主、是的貴人、是往上爬的梯子。
但現在,知道了一個老太太不想讓知道的事實——
老太太選中,不是因為欣賞,不是因為特別。
而是因為長得像一個人,一個和周妄父親有關的人。
從第一年就開始盯著,安排的生活,控的選擇,讓一步步走進周妄的視線
——所有這些,都不是為了蘇妗好。
只是為了利用。
蘇妗把手機放下,沒有回復。
走到臺,點燃一煙。
夏夜的風悶熱,煙霧散得很慢。
想起十八歲那年,在地下室里對著鏡子的那個孩。
想起二十歲那年,從趙平川那里拿到三里屯商鋪鑰匙的時候,在車里哭了十分鐘,然後干眼淚,繼續微笑。
想起二十三歲的今天——
坐在周妄對面,握著他的手,說“”。
蘇妗深深吸了一口煙,然後緩緩吐出。
想,終于不是一個人在戰鬥了。
雖然那個一起戰鬥的人,是一只隨時可能反咬一口的狼。
但狼總比獵人強。
狼至知道,你在和他并肩的時候,他不會從背後開槍。
電話響了。
是沈硯白。
“蘇妗,你今晚去哪兒了?我打了三個電話你都沒接。”
蘇妗靠在臺欄桿上,煙霧從指間散去。
“硯白哥,”說,“我需要你幫我一個忙。”
沈硯白沉默了兩秒,“什麼忙?”
“幫我查一個人。”
“誰?”
蘇妗閉上眼睛。
“周妄的父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