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妗跟了周妄這件事，在京圈傳得很快。
不是因為有多重要，而是因為周妄這個人實在太反常了。
他之前邊的人換得比襯衫還勤，從來沒有一個超過兩周。
最長的一個，趙書儀，也不過是仗著兩家世的面子，在周妄邊待了一個月，最後還是被他一句“你煩不煩”給罵走了。
但蘇妗不一樣。
不僅呆滿了一個月，還出現在了周妄的私人飯局上。
坐的是他右手邊的位置，那是陳旭東以前坐的地方。
消息是陳旭東傳出去的。
不是他碎，是周妄讓他傳的。
陳旭東問為什麼要傳，周妄說“省得那些不長眼的再來煩我”。
陳旭東品了品這句話，品出了一層意思——周妄這是在宣示主權。
但他不敢說，怕被打。
蘇妗是在第三天意識到這件事的。
那天陪周妄出席了一個私人酒會。
整個晚上，周妄的手要麼搭在腰上，要麼攬著肩膀，要麼在和人說話的時候自然而然地把的手牽過去。
蘇妗一開始以為他在演。
後來發現他真的是在演——但演的分只有一半。
另一半，是他真的在這件事。
“周妄。”
酒會中場，蘇妗趁他去拿酒的間隙，把他堵在了吧臺邊。
周妄端著兩杯香檳，低頭看。
他今天穿了件黑的西裝，沒打領帶，襯衫最上面兩顆扣子敞著，結到鎖骨拉出一條利落的線條。
這個男人穿正裝的時候，上那攻擊會被下去幾分，但骨子里的矜貴反而更濃了。
“你今晚是不是有點過了？”蘇妗低聲音。
“什麼過了？”周妄把一杯香檳遞給，表無辜得不像真的。
蘇妗接過香檳，沒喝。
“你的手。”
“我的手怎麼了？”周妄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好看的。”
“周妄。”
“蘇妗。”他學的語氣，微微歪頭，角掛著那種讓人牙的笑。
“你現在是我的人，我牽你手怎麼了？你要是不樂意，我現在可以去牽別人。”
蘇妗看著他那張欠揍的臉，深吸一口氣，忍住了把香檳潑他臉上的沖。
告訴自己，這是工作。
但周妄下一句話就讓破功了。
“而且，”
他微微傾，湊到耳邊，聲音低得只有兩個人能聽見。
“你剛才在跟那個姓黃的說話的時候，笑了三次。一次比一次假。我是在幫你解圍，你應該謝我。”
蘇妗的耳朵被他的氣息拂得發燙，但面上紋不。
“你怎麼知道我笑得假？”
“因為你對我的時候，沒那樣笑過。”
蘇妗愣了一下。
周妄直起，端著香檳走了，留一個人站在吧臺邊。
站在原地，心跳快了一拍。
然後迅速把那拍心跳撿回來，告訴自己他在胡說八道。
但接下來的事證明。
周妄不是在胡說八道——他是在認真地、系統地、有計劃地，把拉進他的生活里。
周妄的公寓在東三環，兩百多平的大平層，蘇妗第一次去的時候，覺得這地方冷得像樣板間。
灰白調的裝修，極簡的家，沒有多余的東西，也沒有生活的痕跡。
“你住這兒？”蘇妗站在玄關，環顧四周。
“不像人住的？”
周妄把車鑰匙丟在玄關的臺面上，換鞋。
蘇妗沒接話，因為確實是這麼想的。
周妄從鞋柜里拿出一雙新拖鞋，拆了包裝，放在腳邊。
作很自然，自然到蘇妗愣了一下。
低頭看著那雙茸茸的灰拖鞋，忽然覺得這個冷冰冰的公寓有了一點溫度。
“別多想，”
周妄的聲音從頭頂傳來，“上次陳旭東來沒帶拖鞋，把我地毯踩臟了。”
蘇妗穿上拖鞋，跟著他往里走。
客廳很大，落地窗外是北京城的夜景，中國尊和中國樽在遠亮著燈。
沙發上扔著一件外套，茶幾上攤著幾本雜志，角落里堆著幾個快遞箱。
這些東西在別人家，在周妄家“這個人終于開始像個活人了”。
蘇妗在沙發上坐下，周妄從廚房端了兩杯水出來。
他換了家居服，頭發沒有打理，有幾縷落在額前，整個人看起來多了幾分年氣。
“明天有個飯局，”
他在對面坐下，把水遞給，“我媽安排的。”
蘇妗接過水杯，“需要我去？”
“需要。”周妄靠進沙發里，“但你別演。”
“什麼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周妄看著，“我媽安排的那些人，都是來探虛實的。你演得再好，他們也能挑出病。你不如不演，讓他們猜。”
蘇妗想了想，“你不怕我搞砸？”
“你搞不砸。”
周妄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隨意，像在說太從東邊出來一樣理所當然。
蘇妗看著他，“你就這麼信我？”
周妄沒有直接回答。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目落在窗外，沉默了幾秒。
“蘇妗，”他說，“你知道我為什麼選中你嗎？”
蘇妗搖了搖頭。
“因為你不想從我這里得到任何東西。”
周妄轉過頭看著。
“別人接近我，要麼圖錢，要麼圖權，要麼圖周家這兩個字。你不一樣。”
蘇妗的心跳又開始不聽話了。
“你圖的是你自己。”
周妄說，“你只是需要我幫你拿到你想要的東西。你不是在依附我，你是在利用我。”
蘇妗垂下眼睛，沒說話。
“這讓我很放心。”
周妄說，“因為利用我的人，不會背叛我。們只會在我沒用了之後離開我。”
他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蘇妗抬起頭看著他的臉。
昏黃的燈下，他的表很平靜，但那雙眼睛里有一種說不清楚的東西。
“周妄，”說，“你是不是覺得所有人都會離開你？”
周妄看了一眼，角彎了彎，那個弧度不大不小，剛好介于玩笑和認真之間。
“你不是嗎？”他反問。
蘇妗沒有回答。
因為不確定。
不確定什麼時候可以離開這個聰明的男人。
……
那天晚上，蘇妗沒有回自己的公寓。
周妄說客房已經收拾好了，但發現客房本沒有床單。
周妄站在客房門口看著溜溜的床墊，表難得有一尷尬。
“陳旭東說他會搞定。”
“你就不能自己看一下？”蘇妗靠在門框上，雙手抱。
“我從來不看這些。”周妄理直氣壯。
蘇妗看了他三秒，轉走進主臥，從他柜里拿了一套干凈的床單，回到客房自己鋪上了。
周妄全程站在門口看著，表從尷尬變了某種微妙的好奇，好像在觀察一種他從沒見過的生。
“你會鋪床？”他問。
蘇妗把枕套套好，拍了拍枕頭，“我還會做飯、會修馬桶、會通下水道。你要不要一件一件參觀？”
周妄沉默了兩秒。
“蘇妗，”他說，“你到底是來當我人的，還是來當我保姆的？”
蘇妗把最後一個枕頭放好，轉過看著他，笑得很好看。
“你不是說了嗎？我是你的共犯。共犯幫同伙鋪個床，不是很正常？”
周妄看著，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里有什麼東西在閃，臉算不得上好看。
他沒說話，轉走了。
蘇妗站在客房門口，聽到主臥的門被重重關上的聲音，然後是一片寂靜。
低頭看了看自己鋪好的床——灰床單，白枕套，整整齊齊。
這是蘇妗第一次在周妄的公寓過夜。
不是在他的床上，是在隔壁客房。
但在他的柜里翻了床單，在他的浴室里用了他的洗發水，穿了他的T恤當睡。
這算什麼？
蘇妗不知道。
只知道，躺在這張鋪好的床上，聞著枕頭上他洗的味道，的心跳很慢，但每一跳都很重。
第二天早上，蘇妗被咖啡的味道熏醒了。
走出客房，看到周妄站在開放式廚房里，穿著昨天的家居服，頭發糟糟的，正在往杯子里倒咖啡。
周妄聽到聲音轉過頭，上下看了一眼
——穿著他那件白T恤，長度到大中段，頭發睡得七八糟，臉上還有枕頭的印子。
“你睡覺流口水？”他問。
蘇妗了角，什麼都沒有。瞪了他一眼。
“沒有。”
“那你的臉怎麼回事？”
“枕頭的印子。”
周妄盯著臉上那道紅印看了兩秒，角彎了彎，轉從櫥柜里拿出一個杯子，倒了咖啡推過來。
“喝完走人。”
“去哪兒？”
“買床單。”
周妄端起自己的咖啡喝了一口，表冷淡得像在說今天星期幾。
“客房的床單花太丑了。”
蘇妗低頭看了看自己昨晚鋪的床單——灰，純，哪來的花？
抬頭看著周妄，他端著咖啡杯走到落地窗前，背對著，把他的廓鍍上一層淡金的。
忽然明白了。
周妄不是嫌床單丑。
他是想讓留下來。
這個男人，連挽留人都不會好好說話。
蘇妗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苦，但回甘。
“周妄，”
說，“你有沒有想過，也許你不是想讓我留下來，你只是不喜歡一個人住？”
周妄的背影頓了一下。
他沒轉，但蘇妗看到他端著咖啡杯的那只手，指節收了，青筋從手背一直蔓延到手腕。
沉默了三秒。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還是那種懶洋洋的、不咸不淡的調子，但語速比平時快了一拍
——快到以為他只是在隨口接話，但聽出來了，那是被中之後的本能掩飾。
“你昨晚打呼嚕了。”
蘇妗愣了一下。“……什麼？”
“打呼嚕。”
周妄轉過，靠在料理臺上，雙手抱，下頜微抬，用那種居高臨下的、審判似的目看著。
“不是那種很響的，是那種——像貓嚨里發出的咕嚕聲。斷斷續續的，煩得要死。”
蘇妗張了張。
不是，這人兒有病吧！
“真的！聲音不小。”
周妄繼續說，語氣嫌棄得像在評價一道難吃的菜。
“隔音這麼好的墻都擋不住。你說你睡覺流口水也就算了，還打呼嚕。蘇妗，你是不是對自己有什麼誤解？”
周妄慢慢近，眉眼如畫微微彎起弧度。
“所以……別把自己太當回事。”
蘇妗握著咖啡杯的手指收了。“我沒有打呼嚕的習慣。”
“你有。昨晚就有。”
“你在我隔壁，你怎麼聽到的？”
周妄的目飄向天花板。“……我家隔音不好。”
“你說過這棟樓的隔音是頂配。”蘇妗皺眉。
沉默。
周妄把臉轉向窗戶，晨落在他側臉上，把那層薄紅照得清清楚楚。
他的下頜線繃得很，結上下滾了一下。
“可能是我記錯了。”
“你記錯了？”
“嗯。昨晚喝多了。”
“你昨晚喝的是水。”
“水里摻了酒。”
蘇妗靠在門框上，看著他那張故作鎮定的臉和紅得像要滴的耳尖。
角慢慢彎了起來。
“周妄，你是在跟我說話嗎？”
周妄的背影明顯僵了一下。
從肩膀到腰線，一整條脊柱都繃了，像一張被人突然拉滿的弓。
他端著咖啡杯的手懸在半空中，停了整整兩秒。
然後他轉過。
桃花眼半闔著看，眼尾微微挑著，角掛著一個似笑非笑的弧度。
——那種到了骨子里的、欠揍的、讓人想掐死他又想親他的弧度。
“你想得。”他說。
然後他轉走了，丟下一句:
“換服，十分鐘後出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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