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妄放下筷子,拿起紙巾了。
他的作很慢,每一個細節都著一種刻意的漫不經心。
“蘇妗,”他說,“你是不是忘了,是你自己同意搬過來的?你可以說不。”
紙巾被他隨手擱在桌上。
“我并沒有強迫你。這難道不是事實嗎?”
尾調上揚,帶著一種不急不躁的、近乎溫的無辜,道骨子里全是你自找的那種涼薄。
周妄微微偏頭看著,桃花眼里漾著一點笑意,溫和,無害,斯文到了極致,便顯出幾分敗類來。
蘇妗張了張,想反駁,但發現自己確實沒有說過不。
不是因為不想說,而是因為每次還沒來得及說不。
周妄就已經把事做完了。
裝修工人上門的時候,他說的是讓他們看看,你不用管。
蘇妗以為真的只是看看。
等那周回來的時候,墻已經砸了。
“你沒給我說不的機會。”蘇妗說。
周妄笑了。
這次的笑不是冷笑,不是嘲諷,是一種帶著幾分得意的、孩子氣的笑。
“機會是自己爭取的。”他說,“你沒爭取,說明你也不想說不。”
蘇妗被這句話噎住了。
想反駁,但忽然發現自己沒有理由反駁。
因為他說的是對的。
不想說不。
不想回那個老小區的公寓。
不想一個人睡在沒有他的房間里,不想每天早上醒來聞不到咖啡的味道、看不到他站在落地窗前背對著的背影。
不想。
這個念頭像一針,扎進了一直以來堅固的鎧甲里,扎出了一個細小的、幾乎看不見的裂。
第二天是周末。
蘇妗本來打算回自己的公寓收拾一些東西,但周妄說不用去了。
“為什麼?”
蘇妗正在吃早餐,手里拿著半片吐司。
“我讓人去拿了。”
周妄坐在對面看手機,頭都沒抬。
蘇妗愣了一下。“你知道我家碼?”
周妄的手指在屏幕上頓了一下。
“你不是告訴過我嗎?”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淡。
蘇妗確實告訴過他碼。
那天搬到周妄公寓的時候。
周妄說萬一有東西落下了可以讓人去拿,就隨口說了。
但蘇妗沒想到他記住了,更沒想到他會讓人去拿。
“你都拿了什麼?”
“服,護品,書。”
周妄的語氣還是那種不咸不淡的?
“你的梳妝臺上那些瓶瓶罐罐太多了,我讓人一樣一樣拍了照,你對一下有沒有的。”
蘇妗放下吐司,看著他。
“周妄。”
“嗯?”
“你是不是從第一天就沒打算讓我回去?”
周妄的手指在屏幕上劃了兩下,然後抬起眼睛看著。
從落地窗傾瀉進來,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
“我那天晚上在四合院說了,”
他說,“你哪兒也去不了了。”
蘇妗看著他,心跳又開始不聽話了。
深吸一口氣,把那點不該有的緒下去,端起牛杯喝了一口。
“你這人,”說,“真的很會強買強賣。”
周妄角彎了彎。“跟你學的。”
……
下午,蘇妗的東西送到了。
四個大箱子,外加兩個行李箱。
蘇妗蹲在地上拆箱子的時候,周妄從書房出來倒水,路過箱子堆,停了下來。
他低頭看了一眼,然後蹲下來。
那雙骨節分明的大手進箱子里,住一小片布料——質的,吊帶的,深紅,短得不夠他單手一握。
周妄把那件睡拎出來,懸在兩手指之間,像拎一條手帕。
料子太薄了,薄到能約出他掌心的紋路——男人的大手襯著人的,那種視覺上的反差,荒唐又曖昧。
深紅的綢垂下來,在他掌心里晃晃悠悠,短得可憐,小得可笑。
周妄看了兩秒,面無表地疊起來——說是疊,其實就是隨便團了兩下,塞回了箱子角落。
“這件不要穿。”他說。
蘇妗抬頭看他,“為什麼?”
“這是我的睡,為什麼不讓我穿。”
周妄站起來,端起水杯,居高臨下地瞥了一眼。
“你說為什麼?”
他歪了下頭,語氣懶洋洋的,“這玩意兒睡?這連塊抹布都算不上。”
“蘇妗,你是準備在家奔還是怎麼的?你要是奔,我可以考慮一下。你要是穿這個——”
他頓了頓,角彎了一個欠揍的弧度。
“你穿這樣,是打算半夜從房間里爬出來嚇我?還是覺得我們家缺一塊抹布?”
蘇妗站起,雙手抱,仰頭看著他。
比他矮大半個頭,但這個姿勢讓的氣勢一點也不弱。
“周妄,你是我什麼人,連我穿什麼都要管?”
周妄低頭看著。
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里有什麼東西在微微閃。
他往前邁了一步,距離從友好變曖昧。
“你問我?”他的聲音低了半度,“你是我什麼人,你心里沒數?”
他上下打量了一眼,目從臉上慢慢下去,又慢慢上來,帶著一種讓人牙的審視。
“蘇妗,你都住進我家了,還問我是你什麼人?你是不是覺得,我是那種隨隨便便就讓人搬進來住的慈善家?”
蘇妗沒退。
抬眼迎著他的目,角彎了一個似笑非笑的弧度。
“那你是嗎?”
周妄的角了一下。
“我是那種——”
他頓了一下,忽然湊近了些,近到蘇妗能看清他眼底那層薄薄的笑意。
“看上了,就直接帶回家的男人。”
“我看上了你,所以把你帶回家了。你住進來了,你就是我的人。我的人穿塊抹布在家里晃,我不要面子的?”
蘇妗深吸一口氣。
“周妄,你能不能——”
“不能。”
他干脆利落地打斷,退後半步,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恢復了那副沒骨頭的死樣子。
“你要是嫌我賤,你可以搬出去。我不攔你。”
他歪了下頭,桃花眼半闔著看。
“但你搬不出去。”
“為什麼?”
“因為你舍不得我。”最後一個字周妄咬的很重。
蘇妗張了張,發現自己竟然說不出反駁的話。
周妄看著那副吃癟的樣子,笑了。
笑得很壞。
很欠揍。
很好看。
他轉走向書房,走了兩步又停下來,沒回頭。
“晚上陳旭東他們來吃飯,”他說,
“穿多點。那幫孫子眼睛不老實。”
“那件藍的不錯。”
書房門關上了。
蘇妗站在原地,低頭看了看箱子里那團被他塞回去的紅睡。
把它拎出來,掛進了櫥。
然後想了想,把那件藍長也掛在了最順手的位置。
蘇妗深吸一口氣。
這個人,在釣他之前在心底里劃過重點。
周妄。周家獨子。毒。危險。不可控。
現在蘇妗要在後面再加兩個字——有毒。
……
晚上七點,陳旭東來了。
不只是他,還有兩個蘇妗沒見過的男人,一個顧衍之,戴眼鏡,看著斯斯文文的,說是在清北教書。
另一個沈讓,一腱子,說是總參下來的。
加上趙書儀,一共五個人,圍坐在餐桌前。
蘇妗穿著那條藍連,頭發披著,化了很淡的妝。
坐在周妄右手邊,位置是周妄指定的——陳旭東本來要坐那里,被周妄看了一眼,就自換到對面去了。
“蘇小姐今天很漂亮。”顧衍之推了推眼鏡,笑容溫和。
趙書儀在旁邊哼了一聲,沒說話。
蘇妗禮貌地笑了笑,“謝謝。”
周妄坐在主位上,手里轉著一只酒杯,什麼也沒說。
但蘇妗注意到,他轉酒杯的速度比平時慢——這是他放松的表現。
“斯年,你最近是不是胖了?”陳旭東端著酒杯打量周妄。
周妄抬眼看了他一眼,那個眼神不兇,但陳旭東立刻改口了。
“我說錯了,瘦了,絕對瘦了。”
蘇妗低頭掩飾了一下笑意。
“蘇小姐,”顧衍之忽然開口,“我在哪兒見過你嗎?”
蘇妗抬起頭,還沒說話,周妄已經先開口了。
“沒有。”
他說,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一個事實,“沒去過清北。”
顧衍之笑了。
“我不是說在清北,可能是在某個活上。蘇小姐是做哪行的?”
蘇妗看了周妄一眼。
周妄沒看,但他放在桌下的手輕輕按了一下的大——不是占便宜,是一種示意:
你想說就說,不想說就不說。
“我做買手店。”蘇妗說。
“時尚行業?”
顧衍之看起來很有興趣,“我有個朋友也是做這行的,說不定你們認識。”
“有可能。”蘇妗笑著點了點頭。
兩個人就這麼聊了起來。
顧衍之確實是個很有意思的人,說話不不慢,邏輯清晰,而且知識面很廣,從時尚聊到文學,從文學聊到哲學,蘇妗跟他說了比跟周妄一個月說的話還多。
蘇妗沒注意到周妄的酒杯轉得越來越快。
“蘇小姐讀過加繆?”顧衍之問。
“讀過,《局外人》。”蘇妗說。
“最喜歡哪句?”
“‘我的靈魂與我之間的距離如此遙遠,而我的存在卻如此真實。”
蘇妗說完,發現桌上安靜了一瞬。
陳旭東張了張,趙書儀的表有些微妙,沈讓沒什麼反應,他在吃蝦。
周妄放下了酒杯。
“你們聊夠了沒有?”他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桌上所有人都聽到了。
顧衍之笑著舉起雙手,“聊夠了聊夠了,斯年別介意。”
周妄沒看他。
他轉頭看著蘇妗,那雙眼睛里的緒很復雜——不是生氣,不是吃醋,是一種蘇妗沒見過的、近乎不悅的煩躁。
“你什麼時候讀的加繆?”他問。
蘇妗看著他,“上個月。”
“在我家讀的?”
蘇妗愣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
確實是在他家讀的,那本書是從他書架上拿的。
周妄的表變了一瞬,從煩躁變了一種微妙的、近乎得意的滿足。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然後放下,靠進椅背里,手從桌下收回來,搭在蘇妗的椅背上。
“繼續。”他說,語氣恢復了那種懶洋洋的調子。
但這下沒人敢繼續了。
顧衍之埋頭吃飯,陳旭東給沈讓夾菜,趙書儀的臉已經黑得像鍋底。
只有蘇妗坐在那里,後頸能到他手指傳來的溫度
——他的手搭在的椅背上,手指剛好到的肩膀,隔著一層薄薄的布料,那個像是在宣示主權,又像是在安。
一頓飯吃完,趙書儀第一個走了,走的時候連招呼都沒打。
陳旭東和沈讓留下在客廳打游戲,顧衍之走之前對蘇妗說了一句“蘇小姐,改天有空可以聊聊天”,被周妄一個眼神殺了回去。
蘇妗送他到門口,關上門轉過,周妄就站在後。
“你跟顧衍之聊得很開心?”他問。語氣不咸不淡,但蘇妗聽出了里面的東西。
“還行。”說。
“還行?”
“他有意思的。”
周妄盯著看了兩秒,轉走了。
蘇妗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走進書房,門沒有關,但也沒跟進去。
走到客廳,陳旭東和沈讓正在打游戲,兩個人打得熱火朝天,誰都沒注意到。
在沙發上坐下,拿起手機,有一條老太太的消息,沒看,直接刪了。
十分鐘後,書房的門開了。
周妄走出來,手里拿著一本書,走到沙發前,把那本書放在蘇妗上。
蘇妗低頭一看——《西西弗神話》,加繆的。
“你不是喜歡加繆嗎?”
周妄說,語氣還是那種不咸不淡的,“看這本,別跟顧衍之聊了。”
蘇妗拿起那本書,翻開扉頁,上面有周妄的簽名
——不是那種簽給的潦草簽名,是一筆一劃寫出來的、工工整整的三個字:
周斯年。
的手指輕輕過那三個字。
“你這本書你很喜歡嗎?”問。
周妄沒回答,轉走了。
……
那天晚上,蘇妗洗完澡出來,穿著他的舊T恤,頭發還滴著水。
周妄坐在沙發上看文件,聽到聲音抬起頭,目在上停了一秒,然後迅速移開。
“你能不能穿條子?”
他說,語氣聽起來很不耐煩,但耳尖有一點點紅。
蘇妗低頭看了看自己——他的T恤很長,到大中段,該遮的都遮了。
“這不是長的嗎?”
“長不代表能當睡穿。”
周妄把文件翻了一頁,聲音繃得很。
“你是來跟我同居的,不是來勾引我的。”
“哪里勾引你了?”蘇妗抬起頭,表無辜。
周妄沒看,眼睛盯著文件,但翻頁的手指停在同一頁上,本沒翻過去。
淡淡一句,“你一彎腰,我什麼都看得到。”
蘇妗挑眉。“所以你是在怪我?”
“我是在提醒你。”
“提醒我什麼?”
周妄終于抬起頭,看著。
那雙桃花眼里的又沉又燙,帶著一種被到墻角不得不亮底牌的、咬牙切齒的無奈。
“提醒你,你穿的這件T恤,在我眼里約等于沒穿。”
蘇妗愣了一下。
“因為——”
周妄目直直地看著,
“你睡覺的時候不老實。服會卷上去。卷到腰上面。”
蘇妗疑皺眉。
“你怎麼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