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妄的表僵了一瞬，眼睫了一下，瞳孔微微收。
然後他恢復了那副什麼都不在乎的死樣子。
“猜的。”他說，目移向窗外。
蘇妗看著他通紅的耳尖，看著他不自然地把臉轉向窗戶。
看著那個男人無安放的手——從膝蓋上拿起來，叉在前，又放下去。
忽然明白了。
“周妄。”
“嗯。”他沒看。
“你是不是趁我睡著的時候進來過？”
“……沒有。”
“那你編得這麼冠冕堂皇？”
他的結上下滾了一下。
“邏輯推理。你睡覺不老實，這是事實。我早上起來看到你被子在地上，這也是事實。”
蘇妗看著他，角慢慢彎了起來。
“周妄，你在撒謊。”
他沒說話。
蘇妗瞇起眼睛，微微傾，湊近了一些。的頭發還沒干，一滴水順著發梢下來，落在鎖骨上，亮晶晶的。
“有沒有可能——被子在地上，是因為你半夜進我房間，把我被子掀了？”
周妄的僵了一瞬。
空氣安靜了兩秒。
他轉過頭看著，臉由黑轉紅，只需要一個瞬間。
“蘇妗。”
“嗯。”
“你是不是覺得自己很聰明？”
“一般。”歪了下頭，穿著他那件領口歪斜的舊T恤，著兩條坐在沙發上，頭發散著，水珠掛在發梢。著一渾然天的清嫵——不是刻意的那種，是剛洗完澡、毫無防備的那種，反而更勾人。
“但比你聰明一點點。”
周妄不理人了。
蘇妗看著他通紅的耳尖，忍住笑，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故意坐得很近，近到兩個人的肩膀幾乎在一起，近到發梢的水珠蹭到了他的袖口。
他的僵了一下，但沒有躲開。
“周妄，”偏過頭看他，聲音下來半度，像貓尾尖掃過手背，“你覺得我睡覺的時候，姿勢好看嗎？”
“滾蛋。”他斜睨一眼。
“你知道你耳朵紅了嗎？”
他抬手了自己的耳朵。
蘇妗笑了。
那個笑容不大，但很真。不是平時那種滴水不的、經過計算的笑，是眼角彎起來、角都不下去的那種。
周妄放下手，轉過頭看著。
目沉沉，帶著幾分危險的。
“蘇妗，你是不是覺得我不敢對你做什麼？”
蘇妗的笑容收斂了一點，但沒有後退。
迎著他的目，甚至微微揚了揚下，出那截白膩的脖頸——像獵主把嚨亮出來，賭的是獵手舍不得咬。
“你不是不敢，”
說，聲音很輕很輕，“你是不想。”
周妄的眼神變了。
不是憤怒，不是被冒犯。
是一種被看穿之後的、微微的狼狽。
周妄沉默了幾秒，站起來，拿起沙發上的文件走向書房。
走到書房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沒有回頭。
“你說得對。”他的聲音很低，低到像說給自己聽的，“我不想。”
書房的燈亮了，門沒有關。
蘇妗坐在沙發上，聽著書房里翻文件的沙沙聲。
靠在沙發里，慢慢彎起角。
剛才那句話是故意的。距離是故意的。那滴水是意外，但效果很好。想試探他的底線，想知道他對到底是什麼態度。
他的回答讓確定了三件事。
第一，他對有覺。反應騙不了人。
第二，他的克制是真的。不是怕，是怕自己。
第三，他說的“不想”——不是因為不想，是因為太想了。
想瘋了。
所以才不敢。
蘇妗閉上眼睛，聞著空氣中洗發水的味道和他上淡淡的皂香，混在一起，變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只屬于這個空間的氣息。
魚已經咬鉤了。
不急著收線。
要讓這條魚在水里多游一會兒，游到它自己把自己纏進網里，再也掙不開。
那時才收竿。
……
接吻這件事是從一瓶酒開始的。
那天晚上陳旭東帶來了一瓶羅曼尼康帝，說是從誰家酒窖里順來的。
周妄看了一眼年份，哼了一聲說假的，但還是開了。
蘇妗靠在沙發上，手里端著那杯假酒，看陳旭東和沈讓打游戲打得昏天黑地。
周妄坐在旁邊，手里也端著一杯，但沒怎麼喝，就是轉著杯子，目落在電視屏幕上，不知道在看什麼。
陳旭東輸了一局，摔了手柄，轉頭看蘇妗：
“蘇小姐，你來一局？”
“我不會。”蘇妗說。
“讓斯年教你，他打游戲跟他人一樣，又菜又玩。”
周妄沒理他，但蘇妗注意到他轉杯子的速度慢了一拍。
陳旭東走了之後，公寓里安靜下來。
沈讓是跟著陳旭東的車來的，自然也跟著走了。
門關上的瞬間，偌大的空間里只剩下兩個人。
蘇妗去廚房洗杯子。
水流聲很大，沒聽到周妄的腳步聲，直到一雙手從後過來，撐在水槽兩側，把整個人圈在了中間。
手里的作頓了一下。
“周妄。”
“嗯。”他的聲音從頭頂傳來，低沉的，帶著一點酒意的沙啞。
“你喝多了。”
“沒有。”
蘇妗關了水，把杯子放在瀝水架上，轉過。
他退了一點，但不多，兩個人之間的距離還是近得不正常。
蘇妗仰起臉看他，廚房的燈把他的廓照得很清楚——眉骨高，眼窩深，鼻梁像刀裁出來的好看，薄微抿。
周妄直起，忽然湊近了一些，近到蘇妗能看清他眼底還沒散盡的紅，能看清他鼻梁上那顆小痣的邊緣
——不是純黑的，是深褐，像濃了很久的茶漬，沉淀在白皙的皮上，偏偏長在鼻尖左側那個位置。
讓周妄每次低頭看的時候，那顆痣就會恰好落在雙眼之間。
“那你站這麼近干什麼？”蘇妗問。
周妄低頭看著，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里映著燈，也映著的臉。
“想看看你。”他說。
蘇妗的心跳不正常的狂跳。
他認識周妄快兩個月了，這是他說過的最不像他的一句話。
沒有冷笑，沒有嘲諷，沒有那種讓人牙的輕佻。
就是一句很平常的話，平常到不像是從周妄里說出來的。
“你發燒了？”蘇妗手去探他的額頭。
周妄沒躲。
的手上他額頭的瞬間，他的睫了一下。
溫度正常，甚至有點涼。
但的手指到他皮的那一刻，他的結滾了一下。
“沒發燒。”他說。
“那你——”
他吻了。
沒有預兆，沒有鋪墊，沒有那些小說里寫的“慢慢靠近”“呼吸織”“時間靜止”。
就是忽然低下了頭，吻住了。
蘇妗的後背抵在料理臺邊緣，大理石臺面的涼意過薄薄的家居服滲進皮。
但的是燙的——不，是他的是燙的。
像被人按下了某個開關，從瓣相接的那一點開始，熱度一路蔓延到四肢百骸。
的手不知道該放哪里，最後抓住了他口的服。
周妄的手從水槽邊移到腰上，收，把從料理臺邊緣拉過來，著自己。
他的在的上停了幾秒，像是在確認什麼，然後微微偏頭，加深了這個吻。
不是溫的。
是帶著試探的、克制的、但又忍不住想索取更多的吻。
像一個人站在懸崖邊上，明知道不該往下跳，但風太大，吹得他站不穩。
蘇妗閉上眼睛。
想，應該推開他。
是來執行任務的，不該和任務對象接吻，不該在被他吻的時候心跳加速，不該在到他微微發的時候想要摟住他的脖子。
應該推開他。
但沒有。
抓住了他口的服，指節泛白。
不知道過了多久，周妄松開了。
他退後半步，膛起伏著，結上下滾。
周妄的上沾了一點的口紅，在燈下顯得格外……氣。
蘇妗靠著料理臺，仰頭看著他，微張，呼吸還沒平復。
兩個人都沒說話。
廚房里只有油煙機微弱的嗡鳴聲和兩個人織在一起的呼吸聲。
然後周妄開口了。
“你的口紅沾到我上了。”周妄說。
蘇妗愣了一下。
“難吃。”
周妄皺著眉，用手背蹭了一下角，蹭下一片曖昧的紅。
“一化學添加劑的味道。”
蘇妗：“……”
“下次涂個能吃的。”周妄說，語氣隨意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蘇妗覺得自己的腦子嗡了一聲。
不是心，是惱怒。
剛才差點被吻到，這死男人在這里評價口紅好不好吃？
“周妄。”蘇妗皺起好看的眉。
“嗯？”
“你是不是有病？”
周妄看著，角慢慢彎起一個弧度——那種讓牙的、欠揍的、賤兮兮的笑。
“你才發現？”他說。
蘇妗皺眉，轉從料理臺上了一張紙巾，塞進他手里。
“把干凈，”說，“別把我的口紅蹭得到都是。”
然後走了。
走過周妄邊的時候，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說了一句：
“下次我涂個草莓味的。”
周妄的影一僵。
蘇妗沒回頭，但知道他在看。
那道目像實質一樣在蘇妗背上，從廚房一直跟到走廊，跟到推開客臥的門。
客臥的門關上的瞬間，蘇妗聽到後傳來一聲低低的笑。
他被取悅了。
蘇妗靠在客臥的門板上，抬手了自己的。
還燙著。
把臉埋在掌心里，無聲地嘆了口氣。
想，這個男人的是真的毒。
但也是真的好親。
……
接吻之後的那一周，周妄變得很奇怪。
徹底變了。
不是說周妄對變好了——恰恰相反，他變得更刻薄、更怪氣、更讓人想掐死他了。
好在，他不經常在面前晃。
蘇妗一開始以為他在忙。
後來發現他不是忙，是在躲。
這個認知讓覺得有點好笑。
一個二十五歲的年男人，京圈太子爺，天不怕地不怕的周妄，接了個吻之後，慫了。
但蘇妗沒有穿他。
照常生活——去店里看看生意，和宋姐吃了個午飯，晚上回來煮碗面，坐在沙發上看書。
一切如常，像那個吻從來沒有發生過。
反正也不是沒被男人吻過。
告訴自己，這沒什麼大不了的。
蘇妗從客臥出來，看到周妄已經坐在餐桌前了。
這是七天以來，周妄第一次在睡醒之後還坐在客廳里。
之前他總是在起床前就出門了。
今天他還在這兒。
黑咖啡，沒吃的，面前的手機屏幕上是一篇財經報道。
但他明顯沒在看——因為他的目從推開門的瞬間就粘在了上。
蘇妗穿著他的T恤，頭發睡得七八糟，臉上還有枕套的痕。
周妄從上到下掃了一眼，面無表地說了一句：
“你睡覺的樣子像被卡車碾過。”
蘇妗倒了杯水，喝了一口，平靜地回：
“你看別人睡覺的樣子像變態。”
周妄的眼皮跳了一下，角繃住了沒笑。
他端起咖啡杯擋在臉前，聲音從杯子後面悶悶地傳出來：
“誰看你了？我出來倒水，你門沒關。”
“我門關了。”
“沒關嚴。”
“我確認過，關嚴了。”
周妄把咖啡杯放下，看著，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里有惱意——不是真的惱，是被穿之後的、惱怒的惱。
“蘇妗，你一定要跟我杠？”
“是你先跟我杠的。”
蘇妗在他對面坐下，雙手捧著水杯，表無辜。
“你說我像被卡車碾過，我說你像變態，公平。”
周妄盯著看了三秒。
然後移開目，拿起手機，手指在屏幕上劃了兩下，又放下。
“你今天有什麼事？”
他問，語氣是那種漫不經心的、假裝隨意的調子。
“店里下午有個供應商來。”
“幾點結束？”
“不一定。怎麼了？”
“沒怎麼。”
周妄站起來，把咖啡杯端進廚房，背對著。
“隨便問問。”
蘇妗看著他洗碗的背影。
水流聲很大，他的肩線在白家居服下繃出一個好看的弧度。
周妄以前連今天出不出門都不關心。
現在他關心了。
蘇妗垂下眼睛，喝了一口水。
知道這不是什麼好兆頭。
一個從來不在乎別人行蹤的人開始問了，說明他開始在乎了。
而在乎這種東西，在這段關系里，是危險的。
是來執行任務的。
是收了錢的。
不能讓他陷得太深——不，不能讓他發現自己已經陷得太深。
……
下午，蘇妗在買手店見供應商。
是個法國品牌的區域代表，三十出頭，中文說得不好，大部分時間需要用英語通。
蘇妗英語一般，但勝在表管理到位，聽不懂的時候就微笑點頭，先把單子簽了再說。
供應商走了之後，在收銀臺後面整理樣品，手機震了一下。
周妄：【結束了？】
蘇妗看著這兩個字，愣了一下。
三點到的店，供應商四點十分走的，現在四點十一分。
他是掐著點問的。
打了幾個字：【結束了。怎麼了？】
對方正在輸的提示閃了很久。
閃了刪，刪了閃，閃了又刪。
蘇妗盯著屏幕上那個跳的省略號，足足看了快一分鐘。
最後消息來了：
【沒什麼。你冰箱里的酸過期了，我扔了。】
蘇妗：“……”
放下手機，靠在椅背里，盯著天花板看了五秒。
然後拿起手機，打了幾個字：【你翻我冰箱干什麼？】
周妄的回復快得像在等：
【你的冰箱？蘇妗，你現在住的是我家。你冰箱，是我家的冰箱。】
蘇妗抿住角，忍住笑意。
想了又想，打了一行字，刪掉。
又打一行，又刪掉。
最後發了一條：
【周妄，你是不是想我了？】
對面沉默了。
十秒，二十秒，三十秒。
整整一分鐘沒有回復。
蘇妗盯著屏幕，皺眉。
覺得自己可能說得太直了。
周妄那個人，你越直他越躲，他從小就不會接直球——
手機震了。
周妄：【你把想這個字用得太廉價了。】
蘇妗看著這行字，角了一下。
……
晚上，蘇妗從浴室出來，頭發還滴著水，穿著一件周妄的舊T恤。
——蘇妗自己的睡都在客臥的柜里，但這件T恤穿習慣了，，寬大，領口洗得發白，歪歪斜斜地掛在一側肩膀上。但很舒服。
客廳的燈亮著。
周妄坐在沙發上。
蘇妗著頭發走過去，余掃到茶幾上放著一個袋子。
的，系著帶，和上次馬卡龍的包裝很像，但小一些。
“這是什麼？”問。
“自己看。”周妄沒看，盯著電視。電視沒開。
蘇妗在茶幾前蹲下來，拆開帶，打開盒子。
里面是一排口紅。
不是一支，是一排。
整整齊齊地嵌在黑的絨布槽里，從到豆沙到正紅到漿果，每個號一支。
數了數，十二支。
蘇妗拿起一支看了看底部的標簽——某奢侈品牌的限量系列，有些號專柜早就斷貨了。
“你什麼意思？”轉頭看周妄。
周妄終于賞了一個眼神。
“上次不是說讓我涂個能吃的嗎？”
他說，語氣平淡隨意，“這里面可食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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