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妗的呼吸停了一拍。
放下茶杯。
杯底到茶幾的聲音重了一些，像是手沒穩住。
“周妄，”說，“你真的不會好好說話。”
周妄靠在沙發里，姿態還是那種懶洋洋的、坐沒坐相的樣子。
一條胳膊搭在沙發背上，另一只手隨意擱在上，整個人像沒骨頭似的癱在那兒，偏偏那雙桃花眼亮得很，黏在上不肯挪開。
“我怎麼不會好好說話了？”
他歪了下頭，“我說的是事實啊。你昨晚——”
“周妄。”
“好好好，不說了不說了。”
周妄上說著不說了，卻很誠實地從沙發那頭挪過來，一寸一寸地蹭到旁邊。
先是胳膊挨著胳膊，然後肩膀靠著肩膀，最後整個人歪過來，腦袋往蘇妗肩窩里一埋。
“但你剛才那個表，”
他的聲音悶悶的，從肩窩里傳出來，帶著點委屈又帶著點笑。
“就好像昨晚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我不得提醒你一下嗎？”
蘇妗低頭看著那顆埋在自己肩上的腦袋，頭發很黑很，發旋有一小撮翹起來的碎發。
手想推開他，手指到他肩膀的瞬間，卻變了不輕不重地搭在那兒。
推不開。
也不想推。
周妄察覺到的手落在自己肩上，滿意地蹭了蹭，聲音含混得像在撒：
“蘇妗，你上好香。”
周妄還是那副欠兮兮死樣子。
但他眼神不一樣了。
那雙桃花眼黏在上，像剛被鬧醒的大型犬
——明明脾氣大得要死，還要湊過來蹭，蹭完了還要用那種漉漉的眼神看著你，等你手他的頭。
他鼻梁左側那顆小痣，隨著他歪頭的作微微上移，冷著臉時是的點綴，笑起來就了勾引的幫兇。
“蘇妗。”
“……”
“蘇妗。”
“……”
“蘇妗蘇妗蘇妗。”
他連了三聲，一聲比一聲黏，一聲比一聲不要臉。
蘇妗終于轉過頭看他。
他歪著頭靠在那兒，桃花眼半闔著。
暖黃的燈從頭頂落下來，把他那張臉照得一覽無余。
薄微抿的時候帶著一天生的、不把人放在眼里的驕矜。
可他偏偏是笑著的——角彎著，桃花眼半闔著，眼尾那道弧線翹起來，像一把鉤子，鉤得人心尖發。
他鼻梁左側那顆小痣，隨著他歪頭的作微微上移，冷著臉時是的點綴，笑起來就了勾引的幫兇。
從高不可攀的矜貴，忽然塌了一副到了骨子里的、讓人想掐死他又忍不住多看兩眼的模樣。
蘇妗發現自己居然在笑。
不是那種應付的笑，是從角開始、慢慢蔓延到眼底的、都不住的笑。
“周妄，”說，“你知不知道你現在像什麼？”
“像什麼？”
“像一只狗。”
“像一只賴在地上不肯走的狗。”
周妄笑了，笑得比剛才還要好看，好看得不像話。
“那你得負責啊。”
他說，聲音里帶著一種理直氣壯的、孩子氣的蠻橫。
“你喂都喂了，不能不管我。”
……
那之後，蘇妗發現周妄變了。
他出現在邊的頻率，高到不正常。
比如早上蘇妗在客臥換服，門沒鎖。
剛把睡下來，門就開了。
周妄站在門口，手里拿著手機，他看了一眼。
——對著只穿的、頭發還沒梳的、一只手拿著襯衫另一只手不知道該捂哪里好的蘇妗
然後面無表地說了一句：
“你穿反了。”
然後關上了門。
蘇妗低頭看了看自己，沒反。
把連套上，扣子扣到最上面的領口，拉開門走出去。
周妄靠在走廊的墻上，手機已經揣進了口袋，顯然在等。
“沒反。”蘇妗說。
周妄從上到下掃了一眼，目在鎖骨下方停了一瞬。
——那是他留下的，今天變深了，從淺紅變了暗紅。
“哦，”他說，“那我看錯了。”
又比如蘇妗在買手店理貨，一抬頭，發現他坐在門口的試鞋凳上，翹著二郎看手機，像一尊不知道什麼時候搬進來的雕像。
店員小姑娘不知所措地站在旁邊，手里端著茶，不知道該不該遞。
“你什麼時候來的？”
“剛才。”周妄頭都沒抬。
“你來干什麼？”
“路過。”
蘇妗看了一眼窗外
——買手店在胡同深，周妄的公寓在東三環，通勤四十分鐘，這條路他每天來回走一遍，本路過不到這里。
沒拆穿他，轉繼續理貨。
他就在試鞋凳上坐了半個小時，期間接了一個工作電話，語氣公事公辦、滴水不——掛了電話之後抬頭看了一眼，角彎了一下，又低下頭繼續看手機。
蘇妗背對著他，在架後面彎了一下角。
或者蘇妗在廚房做飯，周妄會靠在門框上看。
以前他也這樣，但以前是看一會兒就走。
現在是全程站著看，從洗菜到切菜到炒菜，一不，像一個在等投喂的犬科，目黏在後背上，存在強得蘇妗頻頻轉確認他還在不在。
“你沒事做？”
“有。”
“那你去。”
“我在這兒做。”
蘇妗深吸一口氣，把鍋鏟遞給他。
“那你來炒。”
周妄接過鍋鏟，低頭看了一眼鍋里正在翻滾的青椒，又抬頭看，表認真得像在對待一份很重要的文件：
“你先教我。”
“……”
蘇妗看著他那雙桃花眼里的——不是裝的，是真的在等教做飯。
嘆了口氣，走過去站在他旁邊，手把手教他翻鍋。
他的手臂被握著，下擱在頭頂上，呼吸打在發間，低低地笑了一聲。
蘇妗問他笑什麼。
他說沒什麼，就是覺得這個姿勢好的。
拿鍋鏟拍了他一下。
他沒躲。
蘇妗轉走到冰箱前倒水，他跟在後。
打開冰箱拿牛，他從後手過來，越過的肩膀拿走了冰箱里最後一盒酸。
周妄的著的背，只有一秒，但那一秒的溫度隔著兩層薄布料傳過來，蘇妗的後背像被烙了一下。
“你冰箱里東西太多了，”
他撕開酸蓋，了一口——蘇妗盯著他酸蓋的作。
“我看著煩。”
蘇妗深吸一口氣。“那你自己買個冰箱。”
“這是我家的冰箱。”
“那你搬走。”
“這是我家。”
蘇妗關上冰箱門，轉過。
他站在原地沒，兩個人之間的距離不到二十厘米，他手里拿著那盒酸，角沾了一點白的漬。
“周妄，”說，“你能別老跟著我嗎？”
周妄低頭看著。
“你腦子不好，”他說，“我怕你迷路。”
蘇妗閉了一下眼睛。
“我在廚房，你在客廳，你是怕我丟了？”
“萬一你突然想我呢？”
“所以你跟著我進廚房，是為了防止我移別？”
周妄點了點頭，表認真。
“對。”
蘇妗看著他，他看著。
那盒酸在他手里慢慢往下滴，一滴白的落在他家居服的袖口上，洇開一小片痕。
蘇妗手從料理臺上了一張紙巾，塞進他手里。
“把干凈。”說，“你像個三歲小孩。”
周妄接過紙巾，慢條斯理地了角，然後把紙巾疊一個整齊的方塊，放進了垃圾桶。
作優雅。
“你嫌棄我。”他說。
蘇妗端著的水杯繞過他走出廚房。
走了兩步，聽到後的腳步聲——他在跟著。
停下，他也停下。
蘇妗繼續走，他也繼續走。
蘇妗走到客廳的沙發前坐下，他在旁邊坐下，中間隔了不到十厘米。
拿起茶幾上的書翻開，他也拿起茶幾上的一份文件翻開。
翻了一頁，他也翻了一頁。
蘇妗側頭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文件
——是一份上個月的財務報表，他翻到的那一頁是封面。
“你在看什麼？”問。
“工作。”
“你翻的是封面。”
周妄低頭看了一眼，面不改地把封面翻過去。
“看完了。”
蘇妗把書放下，正對著他。“周妄，你是不是沒事做？”
“有。”
“那你去書房做。”
“書房燈太亮了。”
蘇妗看了一眼書房的方向
——門開著，燈沒關，亮堂堂的，和他平時用的亮度一模一樣。
周妄靠在沙發上，一條隨意地擱在茶幾邊緣，姿態散漫得像沒骨頭，整個人陷在那片灰白的皮質里，很閑散——好看，但不正經。
“你今天是不是吃錯藥了？”
蘇妗站在茶幾對面，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周妄沒回答。
聲音不咸不淡地從嚨里滾出來。
“你晚上幾點睡？”
蘇妗被他這沒頭沒尾的問題問得一愣。
“什麼？”
“我問你幾點睡。”
“十點？十一點？還是熬到凌晨？”
“跟你有什麼關系？”
周妄偏過頭，終于把目施舍給。
那雙眼格外深，角掛著一似笑非笑的弧度。
“當然跟我有關系了。”
周妄的聲音慢悠悠的，“我要抱著你睡，不得把你的作息清楚？”
那雙眼睛里的——是直的，的，帶著一種我吃定你了的篤定。
蘇妗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下了翻白眼的沖，但不住耳那點不爭氣的熱度。
“我晚上要工作。”說。
“工作沒有我重要。”
周妄把手上文件往茶幾上一扔。
他終于轉過正對著，一只手搭在沙發靠背上，另一只手懶洋洋地擱在膝蓋上。
整個人從那種沒骨頭的散漫里忽然收束一種極迫的存在。
——像一頭臥著的獵豹，終于睜開了眼睛。
“洗完澡，上床等我。”他說。
語氣是通知。
“我不要。”蘇妗拒絕。
“你要。”
“我就是不要。你能怎麼樣？”蘇妗放下水杯，雙手抱，下微抬。
周妄眉梢一挑。
然後他站起來。
他沒有像平時那樣繞過茶幾走到面前，而是直接撐著茶幾邊緣翻了過來。
作干脆利落，帶著一種不屑走正門的蠻橫。
蘇妗下意識退了一步，後背抵上了墻壁。
周妄走到面前，一只手撐在耳側的墻上。
他比高大半個頭，這個角度只能仰起臉才能看清他的表。
的，氣的，的不行。
然後他低下頭，湊近的耳側。
呼吸拂在耳廓上，溫熱的，帶著他上那皂香味和極淡的煙草氣息。
他開口的時候幾乎是著的耳垂蹭過去的，聲音低得像砂紙打磨過的暗啞。
“不能怎麼樣。”
“就是告訴你一聲——你今晚睡哪兒，我說了算。”
蘇妗皺眉。
“你睡客臥也行。”
周妄直起，退後半步，居高臨下地看著，那雙眼睛里有近乎囂張的霸道。
“但我會半夜過去。到時候就不是睡不睡的問題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角是彎著的，很。
——不是地的，是骨子里帶的、矜貴到了極點反而生出的一種混不吝。
蘇妗仰著臉看著他。
的心跳很快，但的聲音很穩。
“周妄，你是想上床，還是單純的睡覺？”
周妄看了兩秒。
他手，修長的手指住蘇妗領口最上面那顆扣子，輕輕轉了一下。
沒解開，只是轉了一下——那個作帶著一種漫不經心的占有。
“想上床，我犯得著跟你說這麼多？”
他的聲音低下去，目從的眼睛移到的。
蘇妗的眼睫了一下。
周妄的手松開那顆扣子，手指從領口到的肩頭，指腹沿著鎖骨的弧度慢慢劃過去。
那個是挑逗。
“我只想跟你睡。”
他說，聲音低得近乎喟嘆。
“一張床。一個枕頭。一床被子。你在我旁邊。”
蘇妗看著他。
影里他的廓深邃而凌厲，但那雙眼睛里有一種與外表完全不符的、近乎脆弱的認真。
“周妄。”
“嗯。”
“你這個人真的很霸道。”
周妄角彎了彎。“你現在才知道？”
蘇妗手，勾住他的脖子，把他拉下來。
兩個人的額頭抵在一起，鼻尖著鼻尖。
這個距離下他的呼吸全部落在的上，溫熱的，帶著悉的薄荷涼意。
“好，”說，聲音很輕，“一張床。”
周妄角了一下。
他沒有說話，也沒有趁機吻。
他就那樣撐著墻，保持著一個安靜地、仔細地看著的臉。
蘇妗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移開了目。
“但你得答應我一件事。”說。
“說。”
“睡覺就睡覺。別手腳。”
周妄沉默了一秒。
然後他低低地笑了一聲，那笑聲從腔里滾出來，悶悶的，帶著一種你在做夢的意味。
“蘇妗，”
他松開撐在墻上的手，退後一步，把雙手進袋里。
下頜微抬，目從的頭頂一路掃到腳趾，帶著一種審視獵的、慢條斯理的打量。
“你躺在我旁邊，讓我別手腳？”
他歪了下頭，角那抹笑到了骨子里。
“你是在侮辱我的自制力，還是在侮辱你的吸引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