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昭二十七年秋，錦溪縣。
拂曉的氣漫過河埠頭，經年被河水沖刷的青石板浸著意，水融，早已辨不清究竟是漫溢的河水，還是凝結整夜的晨。
運糧漕船停在岸邊，一眾挑夫揚著渾厚號子，絡繹登岸搬運糧袋。
街邊早點攤飄出油炸檜濃郁的焦香，與河面裹挾而來的淡淡水腥織纏繞，勾勒出這座臨水縣城，日復一日煙火氤氳的尋常清晨。
天還沒完全亮，江南絮已經拎著驗尸箱走在巷子里了。
巷口的王嬸正蹲在自家門口生爐子，扇扇得青煙直往街面上竄。抬頭看見青布角閃過，下意識把爐子往門里挪了半寸，才出個笑臉來：“南姑娘，這麼早就出門啊？”
“嗯。”江南絮腳步沒停，“城西河灣有尸。”
王嬸手里的扇停了半拍。等回過神，巷子里只剩下一地青煙和遠去的腳步聲。
王嬸旁邊正在面的周大娘探過頭來，低聲音：“你說南姑娘這膽子怎麼長的？天不亮就往死人堆里鉆，換我早嚇癱了。”
“可不敢說。”王嬸往爐膛里添了柴，語氣里三分怕兩分敬，“上回張屠戶家娘子難產，要不是南姑娘半夜趕過去剖腹取子，那可是一尸兩命。”
“這倒是。”周大娘手上作不停，“就是那個眼神，看人像看骨頭架子似的，我老覺得渾發。”
“你又沒做虧心事，怕什麼。”
“話不是這麼說，誰家還沒點不想讓人知道的事兒？”
王嬸沒接話，低頭繼續扇爐子。
城西河灣已經圍了一圈人，遠遠站著脖子往里瞧，像一群被人住後頸的鵝。
趙捕頭蹲在岸邊啃燒餅，芝麻掉了一襟。看見江南絮過來，他趕把剩餅往懷里一揣，手在服上蹭了兩把，迎上去：“南姑娘來了！快快快，這邊。”
他邊走邊絮叨：“何老六今早撈水草發現的，漂在蘆葦里，撈上來的時候臉都泡脹了。何老六嚇得船槳都扔了，在那邊吐了兩回了。我說老何，你撈了二十年水草什麼沒見過，至于嘛，他就指著水里說不出話，我看了也夠嗆。”
江南絮已經走到草席邊，掀開一角。
年輕子，約莫二十歲，面容腫脹但五清秀。藕荷綢衫，袖口繡著蘭花圖樣，料不是尋常布。領口的盤扣了一顆。
江南絮放下草席，開始卷袖子。
的作有條不紊。先解開束袖的布帶重新系，再從驗尸箱里取出魚鰾手套戴上。這東西是余老頭想出來的，用魚鰾反復制，薄而不，驗尸時戴著不污手，錦溪縣的仵作人人效仿，都管它“余手套”。
“死者，年約二十，長五尺有余。”
趙捕頭立刻掏出紙筆，了筆尖，蹲在一旁準備記錄。
“頸部有環形勒痕，位于結下方，寬約半分，邊緣整齊。兇是布帛或繩索一類。勒痕從左下向右上傾斜，兇手右利手，從背後行兇。雙手指甲斷裂外翻，甲有皮屑和殘留，臨死前經歷過劇烈掙扎。”
翻開死者手掌：“掌心和指關節有傷，創面……傷口有泥沙和……”湊近看了看，指甲在傷口邊緣輕輕刮了一下，放在鼻尖聞了聞，“青磚灰漿。死者曾被推倒接過地面，地面是青磚鋪的，近日用糯米灰漿勾過。”
圍觀的百姓漸漸安靜了。有人悄悄往後退了半步。
江南絮掰開死者握的右手。
手心里攥著一小塊青綢料。
取出來對著天看了看，用指尖捻了捻：“針法細，染均勻。這種料子在錦溪縣不會超過三家鋪子賣。”
把布片包進油紙，又在死者發間細細索，從發髻里取出一細細的線。藍，和死者上服不同。
“繡線。”把線也包好，“湖州產的靛藍線，染法特殊，水洗不褪。”
做完這一切，摘下手套，就著趙捕頭遞來的水囊洗手，淡淡道：“死亡時間在昨夜子時前後。死因是氣閉而亡，頸部的勒痕就是致命傷。死者生前沒有遭到侵犯，但有過劇烈掙扎。指甲的皮屑不是死者本人的，手心的布片是撕扯時從兇手上拽下來的。”
趙捕頭記完，抬頭問：“南姑娘，這鐵定是兇案了？”
“是兇案。”
圍觀人群里突然出個中年婦人，頭發跑散了一半，跌跌撞撞撲到草席旁。掀開草席看了一眼，整個人像被人去了骨頭，癱在地上嚎啕大哭。
“秀娘！我的秀娘！”
哭聲又尖又長，在河灣上空來回飄。
趙捕頭趕扶住：“孫嬸，你冷靜點，你認得這……這人？”
“我兒！”孫嬸拍著地面哭喊，“在福瑞祥做工，昨兒個說去給東家送繡樣，一去就沒回來，我以為住在鋪子里了，我的秀娘啊！”
江南絮蹲下，和孫嬸平齊：“孫嬸，秀娘最近有沒有跟你提過什麼事？什麼都可以，大的小的。”
孫嬸抹著眼淚，想了半天：“前幾天回家說，東家夸繡活好，要給漲工錢，還說東家讓加把勁，下個月繡一幅大件，能拿賞錢。旁的，旁的就沒了，秀娘一向懂事，從不惹事的！”
“有沒有提過東家之外的人？鋪子里的賬房？伙計？或者別的繡娘？”
“說賬房周先生人好，教認字記賬，還說有個外地的客商來訂過貨，夸手藝好。”孫嬸說著又哭起來，“我就這一個兒啊，爹死得早，全靠做繡活養家，老天爺怎麼這麼狠心！”
江南絮聽完，站起，對趙捕頭說：“去福瑞祥，查三件事。第一，東家劉永福昨晚酉時到子時在什麼地方，誰作證。第二，鋪子里有沒有人穿青綢袍，沒一塊。第三，福瑞祥後院最近有沒有修過地磚。”
趙捕頭一一記下。
“另外，”南絮看了一眼草席，“派人去孫家，把秀娘最近的繡樣拿過來。所有繡樣，一張都不要。”
趙捕頭帶人走了。
江南絮看著孫嬸被鄰居扶起來，看著一步三回頭地離開河灣，看著走了好遠還在回頭，好像以為多看幾眼，那個蓋著草席的人就能坐起來喊一聲娘。
收回了目。
人死不能復生。
這是驗過的所有尸教會的唯一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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