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義莊時天已經大亮了。
義莊在錦溪縣城外半里地,背靠一片野竹林,門前一條土路通道,周圍最近的鄰居在五十丈開外,沒人愿意往這兒來。余老頭守著這地方,一守就是十多年。
江南絮推開院門時,余老頭正坐在門檻上喝酒。
他今年六十出頭,頭發花白,臉皺得像核桃殼,眼睛卻亮得出奇。左手一個酒葫蘆,右手一塊磨刀石,面前擱著江南絮常用的那把驗尸刀,刀刃磨得雪亮。
“聽說城西撈了個尸?”余老頭頭也不抬。
“嗯。”江南絮把驗尸箱放在石桌上,“福瑞祥的繡娘,被人勒死的。”
“查出來了?”
“兇手男,五尺三寸以上,右利手,穿青綢袍,上應該有抓傷。兇是布帛。案發地點在鋪了青磚、近期修繕過的地方。”
余老頭嘬了口酒:“你干脆把兇手名字也驗出來得了。”
“劉永福的貌特征和兇手畫像吻合。”江南絮倒了杯水,“福瑞祥的東家。不過驗沒用,得有證據。”
“趙捕頭去了?”
“去了。”
余老頭點點頭,繼續磨刀。
磨刀聲沙沙的,和竹林里的風聲混在一起,倒不覺得吵。
過了會兒,余老頭忽然開口:“丫頭,侯府的信,你打算怎麼辦?”
侯府半個月前送了封信來。
信是侯夫人王素心的口吻,寫得面周全,說四小姐已年十八,到了婚嫁年紀,該回京了。又說侯爺掛念多年,家中兄姊都盼著團聚。措辭漂亮,每個字都熨帖,每個字都著同一個意思——
養你十年,該回來做貢獻了。
江南絮當時看完信,順手擱在了灶臺邊。後來那封信被余老頭拿去墊酒壺,上面出好幾個圓印子。再後來被風吹到地上,撿起來,發現背面被余老頭畫了一只烏。
“不怎麼辦。”江南絮喝完水,把杯子擱下,“我沒打算回去。”
余老頭抬起眼皮看一眼:“丫頭,錦溪縣攏共掌大,你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
“我沒躲。”江南絮語氣平淡,“錦溪縣還有沒查完的案子,義莊還有沒認領的尸骨,您上個月摔的腰還沒好利索,這些都比侯府的事重要。”
余老頭嘬了口酒,沒接話。
這丫頭的脾氣他太了解了。,心更,到能面不改地剖開死人肚皮找證據,卻會在半夜起來給睡著的他蓋一床被子。
“隨你。”余老頭站起來,把磨好的刀遞給,“刀磨好了,下回剖肚皮別用鈍刀。”
江南絮接過刀,刀面寒一閃,映出沒什麼表的臉。
“謝師父。”
“來這套。”余老頭拎著酒葫蘆往屋里走,“中午別煮粥,老子喝三天粥了,腸子都刮薄了。”
“您自己說的,酒喝多了喝粥養胃。”
“那也不能一天三頓粥!粥是飯嗎?粥是水!”
“那也是我燒的。”
余老頭噎了一下,回頭瞪一眼,啪地關上房門。
江南絮角了。
那個弧度如果能稱為笑的話,大概算今天第一次笑。
晌午時分,趙捕頭一頭汗地跑來了。
“南姑娘!南姑娘!搜出來了!”他跑得上氣不接下氣,手里攥著一個青布包袱,“劉永福柜里搜出一件青綢袍,袖口缺了一塊,前後背好幾道抓痕!還有後院磚里,洗過的跡用您教的方法,醋一全顯了!”
他激得聲音都劈了:“你說得一點不差,就是青磚灰漿,就是那件青綢袍!張縣令已經準備升堂了,讓我來請你!”
江南絮接過青布包袱,展開那件袍子。
袖口的缺口和死者手中的布片嚴合。抓痕的位置和方向,恰好是一個被從背後勒住的人,雙手反手去抓兇手背時留下的。
把袍子疊好,還給趙捕頭。
“走吧。”
縣衙大堂里,劉永福跪在地上,頭上磕出一塊青紫,里還在喊冤。他旁跪著福瑞祥的賬房周文禮,瘦長臉,山羊須,五十出頭的年紀,跪得端端正正,看起來倒比劉永福還鎮定。
張縣令一拍驚堂木:“劉永福!證在此,你還有何話說!”
劉永福渾發抖,猛地抬頭指向邊的周文禮:“是他!都是他出的主意!要不是他……”
周文禮不不慢地拱手:“縣尊明鑒,小人只是個賬房,東家做的事,小人哪里得上。”
“你放屁!”劉永福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你說‘留著遲早是個禍害’,你還說‘城西河灣夜里連野貓都不去’,連拋尸的地方都是你挑的!”
“東家,您這話可就不厚道了。”周文禮嘆了口氣,“我周某在福瑞祥做了十五年賬房,清清白白,賬本一本不差。您自己做的事,不能往我頭上推啊。”
“你——”
張縣令又一拍驚堂木:“都住口!”
趙捕頭湊到江南絮耳邊低聲說:“南姑娘,這周文禮我查過了。他在福瑞祥做了十五年,賬面上滴水不,街坊鄰居都說他是個老實人。但我總覺得這人……”他嘖了一聲,“說不上來,就是不對味。”
江南絮看著周文禮。
這人跪在那里,姿態恭敬,言辭懇切,每句話,每個表都在說“我是清白的”。
他雙手握在前,指甲修剪得整齊,手指干凈修長,是常年伏案寫字的手。江南絮看到他右手食指的第二個關節有一道新結的疤。
“趙捕頭。”江南絮好似無意地開口,“周先生的右手,是什麼時候傷的?”
周文禮的手指幾不可見地了一下。
劉永福猛地轉頭盯著他:“對!他手上……他手上也有傷,秀娘抓的!”
周文禮的臉幾不可察地變了一下。
他的角往下撇,眉頭皺起,聲音拔高:“小人真不知道東家在說什麼,這傷是被貓抓的。”
“周先生。”江南絮打斷他。
走到他面前,目平靜得讓人發。
“貓抓的傷口和人的指甲抓痕有區別。貓爪子彎曲,留下的傷口呈弧形,深淺不一。人的指甲抓出來的傷是直的,深淺均勻。周先生手上這道,是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