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恰相反,劉氏天天跪在縣衙門口求開棺。”趙捕頭說到這里,聲音低了些,“是周家老太太不肯。周母今年快七十了,說死者為大,開棺驚擾亡魂,要劉氏別再糾纏。劉氏和周母僵持到現在,一個要開,一個不讓。”
陸時雍微微皺眉。
“按大胤律,開棺驗尸須親長同意,周母不同意,就算縣令下了文書,也開不了。”
“是。”趙捕頭說,“南姑娘去周家勸過兩次,周母的態度很堅決。周大牛是周家獨子,周母白發人送黑發人,唯一的念想就是兒子能走得安穩。南姑娘說,能理解。”
堂上安靜了一會兒。
驚羽小聲嘀咕:“那這案子不就死結了嗎?”
硯川從褡褳里出一塊芝麻糖,默默塞進驚羽手里。糖堵住了他的,後半截話變了含含糊糊的咀嚼聲。
“第三起。”陸時雍開口。
趙捕頭神一振:“第三起案子,南姑娘的驗尸格目都寫全了,致命傷在顱骨,兇是一塊青磚碎片,已經在拋尸點附近的草叢里找到了,上面的跡和死者的傷口吻合。死者面部被毀,辨不出份,但顱骨完整。南姑娘據顱骨的結構,用炭筆畫了一幅死者面容的復原畫像。”
“畫像?”
“對,南姑娘管它‘顱骨面貌復原’。在義莊關起門來畫了三天,把死者面部的、皮一一還原了,畫出來的畫像就跟真人站在你面前一樣。”趙捕頭的語氣不由自主地拔高了,“畫像張出去一個多月,錦溪縣、臨安府、清平縣、長縣等周邊幾個州府都了,沒有人來認尸。”
驚羽嚼完芝麻糖,了手指:“一張都沒人認?是不是畫得不像?”
趙捕頭脖子一梗,臉紅了一截:“不可能!南姑娘那畫畫得……那跟真人一模一樣,眼睛是眼睛鼻子是鼻子!怎麼能不像?”
張縣令也在一旁點頭附和:“是啊,南姑娘那畫技確實妙,栩栩如生。無人認領,多半是因為死者并非本地人。”
“畫還在不在?”
“在在在。”張縣令一疊聲吩咐人去取。
不多時,一個衙役抱著一個卷筒回來了。張縣令親自解開系繩,把畫卷展開鋪在桌上。
畫是用炭筆畫的,線條利落,明暗分明。紙上是一張中年男子的面孔,國字臉,顴骨略高,鼻梁直,偏薄。左側眉骨上方有一道淺淺的舊疤,連眉生長的方向都有細致的變化。整張畫的筆法和在座所有人見過的任何一幅人肖像都不同,沒有墨線勾勒的廓,全憑炭的濃淡深淺堆出骨,確實畫得惟妙惟肖。
驚羽湊過去看了一眼,張了圓形:“這是炭筆畫的?這比大理寺的畫師畫得還像真人……這有明暗、有凹凸,這畫的是什麼筆法?”
硯川也低頭看了看,他的關注點更務實:“這畫法在軍中的斥候營或許能用上。憑一副頭骨就能復原面貌,辨認尸首時可以省去不功夫。”
陸時雍的目在畫上停了好一會兒。
畫上的男人四十歲上下,骨骼壯,皮紋理糙,是常年風吹日曬的底層勞作面孔。顴骨上約有一小片暗的痕跡,江南絮在畫上標了一行小字:左顴骨有陳舊瘀痕,已愈合。
這道舊傷是辨認此人份的關鍵線索。
“畫像張之後,有沒有人提供過線索?”陸時雍問。
趙捕頭搖了搖頭:“只有幾個認錯的。清平縣有個賣魚的來看了,說像他們街上一個挑夫,去查了才發現那人活得好好的,只是長得像。還有人說像長縣碼頭扛包的,去查了也不對。倒是這畫像在城門口了沒幾天,被人了兩回……”
驚羽眨眨眼:“畫像干什麼?”
趙捕頭兩手一攤:“畫得太真了,有人以為是哪家畫鋪里買來的仕圖,走近了一看是個中年男人才嚇一跳。那也不舍得扔,揭走了。”
陸時雍將畫卷重新卷好,遞給衙役:“存好。”
他轉向張縣令:“第一起案子,明日去雜貨鋪。把范二平來,我親自問他。第二起,明日去周家,見見周母。第三起……”
他的目在卷好的畫像上停了一瞬,一時不知從何查起。
“這案子最棘手的地方在于,連死者名字都不知,先把前兩個案子辦了。”
他站起來,往後院客房走去。路過硯川邊時,丟下一句話。
“皂角鋪子在十字街往西第三家。”
硯川面不改:“謝王爺。”
驚羽在後面小聲嘀咕:“王爺怎麼連這個都聽見了……”
陸時雍沒回頭,聲音淡淡傳來:“因為你太吵。”
驚羽立刻閉,用眼神瘋狂向硯川求救。
硯川從褡褳里出最後一個橘子,塞進驚羽手里。
…………………………
翌日清晨,江南絮被一陣敲門聲吵醒。
義莊的院門是兩扇老榆木,敲起來梆梆響,驚得竹林里一群麻雀撲棱棱飛了個干凈。余老頭翻了個,把被子往頭上一蒙,含含糊糊罵了句什麼。
江南絮披了件外去開門。
趙捕頭站在門口,手里拎著兩串油紙包好的油炸檜,笑容堆了滿臉:“南姑娘早啊,還沒吃早飯吧?路過王嬸攤子順手帶的,趁熱吃。”
江南絮看了一眼那兩串油炸檜,又看了一眼趙捕頭。
“張縣令讓你來的?”
趙捕頭的笑容僵了半瞬,隨即嘆了口氣:“什麼都瞞不過南姑娘。承淵王昨日到了,要查那三起懸案,張縣令讓我來請你過去。他說了,今天你再不去,他就親自來義莊請你。”
江南絮接過油炸檜,側讓他進門:“等我吃完。”
趙捕頭千恩萬謝地進了院子,搬了個小板凳坐在枇杷樹下等著。余老頭從屋里探出半個腦袋,頭發得像個鳥窩,看見油炸檜眼睛一亮,趿拉著鞋就出來了。
“王嬸家的?”
“王嬸家的。”江南絮把其中一串遞給他。
余老頭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評價:“炸老了。”
“那您別吃。”
“誰說我不吃?”余老頭護食地把油炸檜往懷里一攏。
一盞茶後,江南絮拎著驗尸箱和趙捕頭一起出了門。余老頭站在院門口目送他們走遠,渾濁的老眼瞇了瞇,轉回屋繼續喝酒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