硯川和驚羽出了縣衙,一路往渡口後巷那家沒招牌的賭坊走去。
路上驚羽忽然開口:“硯川,有個事我想不明白。丁大的畫像在城門口了那麼久,錦溪縣、臨安府、清平縣都了,沒有一個人來認。怎麼這會兒一查案,突然冒出來這麼多人認識他?”
硯川腳步頓了一下,這確實是個問題。
“畫像沒人認,許是因為沒人能看清他的臉。他每回來錦溪縣都戴草帽,賣貨時帽檐得低,不跟人多話。賭坊里認識他的那幾個人,未必能把他的名字和城門口那張畫像對上號。”
“還有一點,混跡賭坊的人,都是一些三教九流,對于他們來說多一事不如一事,以前查案也不是沒遇到過,只要查不到不到他們上,天塌了都與他們無關。”
驚羽點頭,跟上了硯川的腳步。
賭坊依舊大門閉。硯川敲了一陣,蔡老板才從里面拉開門,看見又是他,角往下拉了拉。
“爺,昨晚通宵場,剛歇下一個時辰。”
硯川把門推開了半扇:“問幾句話就走。”
蔡老板披了件外把他們讓進門。賭坊里烏煙瘴氣還沒散盡,地上散落著竹籌和瓜子殼,幾張桌子七倒八歪靠墻摞著。
“蔡老板,七月十八那天晚上,丁大在不在你這兒?”
蔡老板打了個哈欠:“七月十八?兩個月前的事了,我得翻翻賬。”他從柜臺底下出一本破破爛爛的賬簿,翻了好一會兒,“七月十八……在,那天晚上他在,丁大那天手氣不好,早早就不玩了。”
“他走的時候什麼時辰?”
“這誰記得住。反正天沒亮,大概子時前後?”
硯川又問:“那天晚上丁大走之前,有沒有什麼人跟他一起出去的?”
蔡老板搖頭:“沒有,他一個人走的,他一個外地人基本都是獨來獨往。”
“他走之後,有沒有誰跟著他出去?”
蔡老板剛要搖頭,忽然頓住了。他歪著頭想了想,語氣變得不太確定:“爺這麼一問——那天晚上好像有人找過他。不是跟他一起走的,是丁大走之後,有人在門口探頭問了一句‘丁大走了沒’,我說走了,那人就走了。我當時以為是丁大的朋友,沒在意。”
“那人是誰?”
“記不清了。當時場子里人不,我正忙著收牌。只記得是個男的,聲音,別的想不起來。”
硯川在心里記了一筆,又問:“丁大在你這里賭了幾年,認識的人多嗎?”
“不算多。他每回來就上桌推牌九,不跟人多話。認識他的都是常客,知道他是走商貨郎,丁大,旁的也不清楚。這種走商貨郎,哪天不來了也沒人覺得奇怪。”蔡老板說,“說句不好聽的,要不是你們來查,我都不會想起這個人。”
“所以畫像出來的時候,你沒認出來?”
“畫像?”蔡老板愣了一下,“什麼畫像?”
“城門口了快兩個月的畫像。”
蔡老板搖搖頭:“我不去城門口。天天夜里看場子,白天睡覺,哪有工夫看告示。”
硯川問了最後一個問題:“你這賭坊里,有沒有人跟周大牛有過節?”
蔡老板想了想,這回答案很干脆:“周大牛那人,賭桌上從不跟人紅臉。輸了就輸了,贏了也不張揚,沒有仇家。”
“那有沒有人嫉妒他?他撐船掙得多,渡口那邊有人眼紅嗎?”
“眼紅肯定是有的。”蔡老板說,“周大牛人勤快,夜里有人也肯出船,攢了些家底。渡口那幫扛包的、撐船的,大家都不容易,他比別人好過點,難免有人說閑話。不過眼紅到殺人的地步——不至于吧?”
硯川沒有接話,又問了幾句便起告辭。
回縣衙的路上,硯川把蔡老板的話在腦子里反復過了幾遍。丁大七月十八在賭坊,子時前離開,有人在門口問了一句“丁大走了沒”。那個人是不是跟著丁大出去的?
“硯川。”驚羽忽然開口打斷了他的思路,“你說那人找丁大干什麼?”
“不知道。”
“你說蔡老板說的那個人,會不會原本是想在十八那晚手?”
硯川偏頭看了他一眼。驚羽難得正經,語氣里沒有平時嬉鬧的調子。
硯川停住腳步:“他是來確認丁大走沒走的。”
“對。丁大在賭坊里,他不方便手。丁大每回來錦溪縣都在賭坊泡到天亮,唯獨那天提前走了,那人不知道丁大走了,所以才進來確認。”
回到縣衙時,趙捕頭正把周大牛生前的游名冊攤在桌上讓陸時雍過目。他把能問到的和周大牛有來往的人列了個單子,按親疏遠近排了序。最親近的是渡口的幾個船工,其次是常坐船的客,再往外是賭坊里認識的人。名單上麻麻寫了二三十個名字。
江南絮站在桌旁,把貨擔里的東西一件一件重新過目。丁大的貨擔在土地廟放了幾個月,箱蓋上落了一層灰。針線包、胭脂盒、木梳、銅頂針,都是些不值錢的小玩意兒。把每件東西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最後拿起那個干裂的胭脂盒,打開,湊近聞了聞。胭脂膏已經干了,表面裂幾瓣,中間嵌著一小片紙。
用指尖把紙片挑出來,展開。紙條上寫著一行小字,墨跡被胭脂染得有點模糊,但勉強能辨認:六月十八夜,渡口,柳樹下,那人拎一盞燈。
江南絮把紙條放在桌上。這是丁大的筆跡,和賬本上的一致。
“他留了線索。”江南絮說,“他把這張紙條藏在胭脂盒里,貨擔留在廟祝那里。如果自己出了事,貨擔早晚會被府收走,胭脂盒里這張紙條就是他留給府的答案。但他為什麼不直接寫兇手的名字?”
陸時雍拿起那張紙條看了看:“許是他不認識那個人。丁大是外地貨郎,每回來錦溪縣只待兩三天,不知道名字,只能寫下特征——六月十八夜里,渡口柳樹下,拎一盞燈。”
“所以他勒索的是個他不出名字的人。”硯川接道,“那他怎麼找到對方的?在賭坊里一個一個問?”
“他不用問。”陸時雍說,“只需要記住對方的臉就能找到人。”
硯川把賭坊查到的況說了一遍。
“一個人深夜來找丁大,發現他不在就走了。”硯川說,“這是不是說明他原本要在十八日手。他沒想到丁大提前走了,所以他才在十九日把人約到城南。”
陸時雍看向趙捕頭:“周大牛的游往來查得怎麼樣了?”
趙捕頭把名單攤開:“周大牛認識的人我列了個單子,二三十號人,都是渡口的船工、碼頭的挑夫、常坐船的客。這些人里頭和他好的多,惡的,目前沒有找到有明顯殺人機的。”
“有沒有人跟他有利益沖突?”
“渡口撐船的營生大同小異,不存在誰搶誰的生意。周大牛是靠勤快掙的錢,別人不愿意跑的夜活他肯跑,所以攢了些家底。要說有人眼紅,那肯定有,但眼紅到殺人的程度……”
“等等。”江南絮忽然開口,“夜活。周大牛夜里肯出船,掙了不錢。有人眼紅他的營生,這點矛盾平時不至于殺人。如果六月十八那天晚上,來找周大牛出船的人,和他有利益上的糾葛呢?”
趙捕頭愣了一下:“南姑娘的意思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