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江樓出來,夜風裹著江水的涼意撲面而來。
張縣令被趙捕頭扶上了馬車,車碾過青石板,吱呀吱呀地消失在巷口。硯川結了賬出來,看見驚羽拎著半只打包的醉蟹站在臺階上,著江南絮和余老頭離開的方向,臉上掛著一副言又止的表。
他今日從義莊回來就這副表,硯川太了解他了,這人心里有事就藏不住,那張臉上寫滿了“我有話要說”幾個大字。
硯川沒有催他,兩人跟在陸時雍後往住走。
張縣令給陸時雍安排的住是縣衙後院的客房,和正堂隔了一個月亮門,清靜。院中有一棵老桂樹,秋夜里桂花開得正盛,香氣濃郁,像是有人打翻了罐子。月從樹冠間下來,照在青磚地上,影隨著夜風微微晃。
陸時雍走到桂樹下停住腳步:“有事就說。”
幾個字出口,驚羽立刻剎住步子。
“王爺怎麼知道我有話說。”
“你這副表憋了一整晚,再不讓你說,今晚怕是睡不著了。在義莊看到了什麼?”
驚羽看了看硯川,硯川對他微微點了下頭。
“屬下今日跟趙捕頭去義莊請南姑娘赴宴,恰好撞見有人在院子里。”驚羽把醉蟹擱在石桌上,收起了臉上殘余的嬉笑,“來的是永寧侯府的管事,帶了兩個家丁,說是來接南姑娘回京的。屬下在門外聽見了幾句,南姑娘似乎不愿意回去。”
“永寧侯府?”硯川先出了聲,“從未聽說侯府有位四小姐。”
“屬下從義莊出來後,去打聽了一下。”驚羽接著往下說,“南姑娘本名江南絮,是永寧侯江懷遠的庶出四。生母是侯府的柳姨娘,生的時候難產沒熬過來。出生那天是五月初五,午時。”
硯川的眉心擰了一下。
五月初五,午時。五月是惡月,五月初五更是九毒日之首,午時又是一日中氣最盛的時刻。民間常說“怕午時生,男怕子夜臨”。子屬,正午純相沖,失衡,命格剛無,刑克滿門。
“柳姨娘難產而亡,這是第一樁。”驚羽蹲在石凳上,往後靠了靠,借著硯川肩膀的力量穩住了形,繼續說道:“四歲那年,老侯爺病故。八歲那年,老夫人也沒了。府里便傳開了,說命妨克家,刑克六親。八歲那年,侯府便把送到了錦溪縣莊子。”
“莊子上的人忌憚的命格,都知道是被侯府厭棄才丟出來的,沒人把當侯府小姐看待。”驚羽說到這里,語速緩了下來,“聽說在莊子上沒欺負。有一日下著大雨,被趕出莊子,一個人跑到義莊躲雨。余老頭發現的時候,渾,發著高熱,灌了好幾天藥才救回來。從那以後便跟著余老頭住在義莊了。”
桂樹的花香一陣一陣地涌過來。
陸時雍站著沒,月落在他肩頭,把他的側臉籠在明暗之間,手指挲著腰間玉佩,腦子里浮現的是俯首驗尸的影。
在驗尸時從容、專注、不卑不的樣子,骨頭上每一道裂紋都能讀出故事,死者上每一傷痕都記得分毫不差。在驗尸房里待了三天,用炭筆一筆一筆描摹出一個死去貨郎的面容,只為給一個連名字都沒有的人找回份。
那樣的沉著和篤定,和京城里那些錦玉食養出來的世家小姐完全不同。
驚羽沒有察覺陸時雍的變化,接著說:“余老頭守義莊的俸祿微薄,剛開始那幾年全靠南姑娘上山采藥賣錢,再替人殮尸換幾個銅板。後來開始給縣衙驗尸,日子才過得松快了些。”
驚羽說到這兒,忽然想起什麼:“對了,今日在義莊,那管事說,侯府接回去是因為的親事。”
硯川放下手里的茶杯,接了一句:“半月前謝世子來信說,他和永寧侯府三小姐訂了親。”
這句話落地,院子里安靜了一瞬。
謝昀,榮國公府世子,錦和皇後的親侄。他與江北棠的婚事不算,京里消息靈通的人都知道。謝昀那個人表面上吊兒郎當、沒個正形,骨子里比誰都明,能讓他點頭的婚事,背後多半有榮國公府和永寧侯府之間更深層的考量。
而眼下,永寧侯府又在催江南絮回去,上說是為了的婚事,這是嘗到了聯姻的甜頭,打算把剩下的庶也拿去稱斤論兩。
三個人都沒有說話。
驚羽忽然想起一年前的中秋宮宴。那晚金鑾殿上,永寧侯府三小姐江北棠一襲水紅宮,跳了一支驚鴻舞,水袖翻飛間滿堂喝彩,從此了京城貴中的典范。
與一布麻、伏棺驗尸的江南絮形鮮明對比。
驚羽張了張,還想說什麼。
“說完了就去睡。”陸時雍的聲音不高,恰好截斷了他未出口的話,“侯府家事,也是你們能議論的。”
驚羽立刻閉,抓起石桌上的醉蟹就往偏房溜。硯川站起來,微微躬行了個禮,跟在驚羽後進了屋。
偏房的門合上了,桂樹下的月又恢復了之前的安靜。
陸時雍站在院中,月落在他肩頭,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袖口,那里什麼都沒有,只是方才聽驚羽說話時,不知何時被他出了一道淺淺的折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