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這日，天不亮江南絮就起來了。
把灶房里的半壇腌蘿卜封好，擱在灶臺角落和昨日新腌的那一壇放一起。米缸里的米夠余老頭吃到冬，油鹽醬醋前幾日剛補過，都齊了。把這些東西一樣一樣點過去，像驗尸時清點死者上的傷痕，不一。
余老頭蹲在門檻上，看著進進出出，一句話沒說。
的行李不多。幾換洗裳，都是青布素，方便干活。余老頭給的那把匕首隨攜帶，驗尸手記和自己的驗尸記錄放在一起，這些驗尸記錄是這些年所經手的案子的詳細記錄，這是前世留下的習慣，每結束一個案子，都會整理記錄下來。
還有一簪子。
是一支老舊羊脂玉簪，簪型素雅修長，簪頭雕琢一朵疏影瓊梅，梅花紋路是早年京城府獨有的鏤刻章法，刀法斂考究。簪桿側，還鏨著一枚極小的皇城水系印記，尋常人難以發覺。
這是及笄那年余老頭送的，及笄那日戴過一次，之後便收進木匣里再沒拿出來過。這十年上唯一的飾是腕上那褪的紅繩，旁的東西不需要，也不習慣。
把簪子用布包好，塞進最深。
外加一個驗尸箱，便是全部的行李。
天邊泛出一線灰白時，王管事的馬車已經到了義莊門口。一輛青帷馬車，不算張揚，但干凈結實，看得出是特意修整過的。王管事站在車旁，臉上堆滿殷勤，生怕江南絮反悔，他沒法差。
“四小姐，都準備好了？老奴扶您上車。”
江南絮沒讓他扶，自己踩著車轅上了車。驗尸箱擱在腳邊，行李包袱擱在側。掀開車簾，看見余老頭站在院門口。
“師父，我走了。”
“走吧走吧。”余老頭揮了揮手，語氣不耐煩，“絮絮叨叨說了一早上，比我老頭子還啰嗦。路上別多管閑事，到了京城寫封信。”
“您喝點酒，腰疼了就去張大夫那兒抓兩副藥，別忍著。腌蘿卜吃完了再開第二壇，別舍不得吃，放久了會長。”
“知道了知道了，快走吧。”
趙捕頭來時，跑得上氣不接下氣：“南姑娘！”他著車窗，把一個油紙包塞進來，“我娘烙的餅，讓你路上吃。南姑娘你放心，余老這邊我會常照看的。你安心去京城，余老有什麼三長兩短你拿我是問。”
“什麼三長兩短。”余老頭的聲音從後面傳來，他站在院門口，背著手，語氣里全是不耐煩，“我老頭子能照顧好自己，你可別說這種晦氣話咒我。”
趙捕頭嘿嘿笑了兩聲，撓了撓頭。
江南絮朝兩人揮了揮手，放下車簾。馬車緩緩駛，車碾過青石板，吱呀吱呀地響。
掀開車簾回頭看了一眼，余老頭站在院門口，晨把他花白的頭發染一層薄薄的金。
他就那麼站著，直到馬車拐過竹林小道，再也看不見了。
馬車出了錦溪縣城，沿著道一路往北。王管事騎著一匹馬跟在車旁，時不時探頭跟江南絮搭話，都被用單音節回應擋了回去。不到半個時辰王管事就放棄了。
江南絮靠在車壁上，窗外是連綿的稻田和散落的村落。在錦溪縣住了十年，去過最遠的地方是臨安府，來回不過三日，這一回卻要走上一個月，去一個從未見過的地方。
閉上眼睛，腦海里浮現的不是上京的城門，是義莊院子里那棵野竹，春天冒筍的時候余老頭總要念叨什麼時候挖了燉湯。
…………………………
另一邊。
陸時雍一行比江南絮晚出發一日，卻比早到了浯溪縣。
原因很簡單——他們騎馬，走的是近道。浯溪縣到錦溪縣之間有條廢棄的驛道，穿山而過，比道近了大半，只是路面坑洼不平，鮮有人走。硯川把這條路線在輿圖上標出來時，張縣令正在喝茶，探頭看了一眼就擺手：“那條路走不得，前年塌過一段，石頭還沒清理干凈。”
驚羽接過輿圖看了兩遍：“石頭沒清干凈，馬能過。人也能過，就是得費點力。不算什麼大事。”
硯川又仔細查看了那段塌方的標注，估算了一下繞行和走驛道的時間差，將況如實稟報給陸時雍。
陸時雍只說了三個字：“走近道。”
于是三人在坑坑洼洼的驛道上顛了一天半，比原計劃早了兩日抵達浯溪縣。驚羽在馬上顛得屁都快散了架，進城時著腰跟硯川抱怨“早知道走道”。
硯川回他“近道是你自己選的”，驚羽想了半天，發現確實是自己選的，沒話說了。
浯溪縣比錦溪縣大些，縣城里有兩三條像樣的街，客棧也有好幾家。
硯川安排的是城中最好的客棧——歸鴻客棧，臨街，推開窗能看見街對面的茶館和餛飩攤。
他們到的第二日一早，浯溪縣便發生了命案。
更夫老孫頭清晨打梆子收工時，在城西節婦街的貞節牌坊下看見一個人仰面倒在臺基旁，腦下一攤已經發暗。他手里的梆子掉在地上，連滾帶爬地去敲了縣衙的鼓。
浯溪縣縣令年紀不大，剛上任半年，頭一回遇上命案，慌得連烏紗帽都忘了戴。
他帶著衙役匆匆趕到牌坊下，掀開草席看了一眼，臉都白了。死者是個中年婦人，上穿著素，腦後一片模糊。
“自盡還是他殺？”霍縣令問旁的師爺。
師爺年過五十，在浯溪縣衙門里坐了二十多年，捋著胡子沉良久：“大人，這位是馮家布莊的邱氏，守寡十二年的貞婦。半個月前這座牌坊便是為立的。依老朽愚見，既是在牌坊下殞命，多半是自盡。許是覺得守了十二年，一時想不開。”
霍縣令低頭又看了看尸，又抬頭看了看牌坊上那截垂下來的麻繩，眉頭皺一團。他上任以來理過的最大案子是兩家鄰居爭一尺墻，眼前這場面超出了他的全部業務范圍。
他下意識說了一句：“要是有仵作就好了。”師爺提醒他浯溪縣的仵作上個月告老還鄉了，還沒來得及招新的。
霍縣令抬起頭，忽然想起一件事：“承淵王不是在咱們縣歇腳嗎？大理寺的人查案肯定有經驗，快去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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