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縣令派去請人的衙役前腳剛走，後腳又折了回來。
倒不是他腳快，而是在半路上就見了人。
硯川每日卯時起床練刀，雷打不。清晨，他剛在客棧後院里練完一套刀法，正在刀，就聽見街面上有人邊跑邊喊“出人命了”。他翻出後院，問了句“在哪里”，那人氣吁吁地說在“節婦街”，硯川便上樓敲了陸時雍的門。
不到一炷香，三人已經到了牌坊下。
霍縣令正圍著尸團團轉，看見陸時雍走過來，如蒙大赦，快步迎上：“下浯溪知縣霍明非，參見王爺。王爺來得正好，這案子……這案子下實在是……”
陸時雍的目越過他落在牌坊下的尸上。
他抬步走過去，霍縣令趕跟上，邊走邊把師爺那套“貞婦自盡”的推斷復述了一遍。
陸時雍聽完不置可否，他走到尸面前，掀起擺蹲了下去。
死者仰面躺在牌坊臺基旁，腦後跡已經凝固發暗。他先查看死者頸部——一道勒痕橫貫咽，痕跡淺而不均，且無淤。再抬頭看牌坊橫梁上垂下的那截麻繩，斷口在離地一丈左右的位置晃。
“勒痕是死後留下的。”他站起來，目從麻繩斷口移到牌坊臺基上，“活人上吊，繩子勒進皮，會留下淤。脖子上這道痕跡是死後被勒的，沒有淤。”
霍縣令張著，表一言難盡，若非自盡，那便是兇案，這可就難辦了。
陸時雍沿著牌坊臺基走了一圈。臺基正下方干干凈凈，但西側的石板地上有一道暗紅的拖痕，從牌坊後方一直延到尸所在的位置附近。
“王爺，這里有跡。”硯川蹲在牌坊背面，指著石板上一小攤干涸的暗紅。跡周圍散落著幾塊碎石屑，還有一塊掌大的青磚，棱角分明，一面沾著暗紅的痕跡。
陸時雍走過去，拿起那塊青磚端詳了片刻。青磚的一側邊緣沾著跡，另一側是干凈的斷口，這應該就是兇了。他抬頭掃了周圍一圈，牌坊是用青石筑基而非青磚，這青磚顯然是從別帶到現場的。
“附近有沒有正在用青磚修葺的宅子，或者堆青磚的場地？”
霍縣令趕來一個衙役問了幾句，衙役說牌坊後頭隔了一條巷子的何家宅院前些日子修圍墻，巷口堆了不青磚，前天剛完工。
“硯川，去何家門口看看堆青磚的地方，有沒有缺角的青磚。”他又拿起那塊青磚，補充了一句，“帶這個去比對，斷口對得上就是。”
硯川接過青磚，和驚羽一同往牌坊後方的巷子去了。
牌坊後的巷子里，何家圍墻外果然還堆著幾塊沒用完的青磚。硯川借著晨一塊一塊看過去，將斷裂的青磚一塊一塊對比，好在何家修葺院墻剩余的青磚并不多，不一會兒他找到一塊青磚斷口和手里那塊嚴合。
兩人帶著青磚回到牌坊下，把比對結果報給陸時雍。霍縣令聽得額頭上的汗珠子順著鬢角往下淌，他用袖子了把汗，朝陸時雍深深作了個揖：“下失職，若非王爺明察秋毫，這樁命案便讓下糊里糊涂結了。下這就派人去查，昨晚到今早有沒有人見過誰出節婦街。”
陸時雍沒有接這個話，只是說：“兇是一塊青磚，兇手在何家圍墻外拿的，用完丟在了牌坊背面。拖痕表明死者不是在臺基旁遇害的，是在牌坊背面被擊打後拖過來的。這些初步查驗的結果先記下來，霍縣令盡快通知死者親眷，派人沿街查訪，問問昨夜有沒有人見過死者，有沒有人見過旁人進出節婦街，另盡快找個仵作驗尸。”
霍縣令連聲應下，轉吩咐衙役去辦。
三人回到歸鴻客棧時，日頭已升到半空。驚羽從對面餛飩攤端了三碗餛飩回來，硯川接過一碗擱在陸時雍手邊。
陸時雍倒了杯茶，沒有筷子。
“縣衙沒有仵作，這兇案不能沒有仵作驗尸。”硯川一邊吃一邊說，“死者死亡時辰，死因，都需要仵作來定。沒有驗尸格目，即便找到嫌疑人也沒法定罪。”
驚羽接話：“南姑娘比我們早出發，按理說昨日就該到浯溪縣了，怎麼到現在還沒見人影？”
他的話音剛落，窗外街面上傳來一陣車馬聲。一輛青帷馬車正從街角拐過來，趕車的是個中年男人，驚羽認識這人，義莊王管事帶的其中一個家丁。
驚羽把窗戶推開一些，探出半個子，看到騎在馬上的王管事，立刻朝街對面喊了一聲：“南姑娘！南姑娘！這邊！”
硯川站在他後，手拽住了他的腰帶。
馬車停了下來。車簾掀開一角，江南絮探出半張臉，尋著聲音便看見二樓窗口探出來的那張臉，又看見那只拽著腰帶的手，角了一下。
還沒開口，馬車旁便多出來一個人影——驚羽連樓梯都沒走，直接從二樓翻了下來，輕飄飄落在馬車前。
“南姑娘你可算到了！浯溪縣出了個命案，衙門里連個仵作都沒有，霍縣令急得團團轉。你來了正好，尸還沒人驗呢！”
江南絮從馬車上下來，拎起驗尸箱：“什麼案子？尸在哪兒？”
“城西節婦街，一座貞節牌坊底下，尸這會在縣衙停尸房。死者是個中年婦人，被人用青磚砸了後腦，又用麻繩勒了脖子，兇手想偽造自盡，被王爺一眼看穿了。”
硯川也從客棧里走了出來，對江南絮微微頷首：“南姑娘一路辛苦。尸被運到了縣衙，霍縣令已派人封鎖了現場。你先歇歇腳還是直接過去？”
“直接過去。尸放久了痕跡會變，越早驗越好。”
三人說話間，客棧的大門從里面推開了。陸時雍站在門口，他看了一眼江南絮後的馬車和正從馬背上往下爬的王管事，目在王管事上停了不過一瞬便移開了。
“南姑娘，邱氏的尸就麻煩你了。”
王管事剛從馬背上下來，聽見這句話，臉變了變。他趕幾步走到江南絮側，正斟酌著怎麼開口，一抬頭正對上陸時雍的目。
王管事嚨里轉了幾圈的話便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了，他了肩膀，默默退到了馬車後面，低頭盯著自己的鞋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