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敬堂站在堂中,雙手垂在側,面沉靜。
“馮繼宗讓你傳話,你為何不說?”陸時雍又問了一遍。
“回王爺,馮公子是托過我傳話。但東家那幾日子不爽利,我不忍心再拿這事去煩,便沒有提。想來馮公子自己會去找東家說,用不著我這個外人多。”何敬堂的語氣不不慢。
“那你二十三日晚在哪里?”
“在布莊盤賬。戌時三刻盤完,和伙計小吳一起出的門,之後便回家歇息了。小吳可以作證。”
陸時雍沒有在不在場證明上與他糾纏,轉而問道:“馮繼宗讓你傳話,約邱氏二十三日晚在節婦街牌坊下見面。你說你沒有告訴邱氏。那邱氏二十三日晚為何會出現在牌坊下?”
何敬堂沉默了一瞬:“這個草民實在不知。東家那晚出門,或許是跟別人有約,或許是心里煩悶出去走走。近來心事重,草民不便多問。”
“近來心事重,是因為什麼?”
“這個……草民不敢妄加揣測。”
“邱氏懷有四到五個月的孕,這事你知道嗎?”
何敬堂的臉上浮現出一恰到好的驚訝,隨即又收斂回去,變一種謹慎的沉默。他低著頭,沒有說話。
陸時雍看著他,換了一個問法:“馮繼宗把你約到客棧,你們說了什麼?”
“馮公子問了些布莊賬目的事。”
“沒有爭執?”
“沒有。”
“杯子怎麼碎的?”
“草民不小心掉的。”
見他不承認,馮繼宗緒激,指著他:“你說謊,你那日明明承認孩子是你的。”
陸時雍示意衙役堵上何繼宗的,然後拿起手邊的一疊案卷翻了翻,出一張紙——那是硯川從救濟堂大夫那里抄來的藥方存底。他讓硯川遞到何敬堂面前。
“這是你上個月在救濟堂找大夫開的安胎藥方。藥方上寫著你的名字,大夫也確認是你去抓的藥。你家中并無妻妾,這藥是開給誰的?馮繼宗剛才也說了,你在客棧已經承認了,邱氏肚子里的孩子是你的。”
何敬堂盯著那張藥方,抿一條線,知道瞞不過去了:“是開給東家的。”
“邱氏懷的孩子是你的?”
何敬堂小聲回了一個字:“是。”
何敬堂閉了一下眼睛,再睜開時眼里滿是不甘:“在客棧馮公子確實和草民爭執了幾句。他讓草民勸東家把孩子打掉,草民說東家不肯。他摔了杯子,罵草民毀了馮家。”
“二十三日晚,你戌時三刻離開布莊之後,去了哪里?”
“回家歇息。”
“有人證嗎?”
“草民獨自居住,沒有人證。”
“你從布莊到家的路上,有沒有遇見過什麼人?打更的、巡夜的、街坊鄰居?”
“你戌時三刻離開布莊,伙計小吳可以證明你離開的時辰。但之後你獨自回家,沒人能證明你整晚都在家。”陸時雍將客棧伙計的證詞拿起來,“馮繼宗在牌坊下等到亥時,一直沒有等到人。你說是你沒傳話,那邱氏那晚為什麼會出現在牌坊下?馮繼宗沒約,誰約了?”
何敬堂沒有回答。
“邱氏出門前換了一新做的素綢衫,鞋底沾了泥和草屑,是走夜路去的牌坊。去見的人是一個需要認真打扮才能去見的人。”江南絮開口道,“這個人不是你,還會是誰?”
何敬堂依舊沒有回答,他的呼吸變得沉重了些。
“你方才說,馮繼宗讓你傳話,你沒有傳。你怕的是什麼?”陸時雍看著他,“因為一旦他們母子見面,邱氏就會在兒子面前做出選擇——留下孩子,還是留下名聲。你不確定會選哪一邊。”
何敬堂的結快速滾了幾下,再開口時聲音沙啞:“那天晚上我在布莊後門見了,跟我說要打掉孩子,我不讓,爭執之下說要去牌坊下以死明志,我怕和馮公子撞上,想攔沒有攔住,就追了上去,路過何家巷口時我不知道怎麼想的,順手從圍墻外拿了塊青磚。我沒想殺的,可是想用死威脅我同意打掉孩子……”
說到這里,他的聲音忽然頓住了。低著頭沉默了好一會兒,再開口時變了個調,某種抑了太久的東西終于迸發出來。
“馮宏謙他憑什麼。是我先認識秀蘭的。我和秀蘭從小一條巷子里長大,小時候喜歡吃糖人,我攢了半年的零用錢給買,舍不得吃,放到化了還留著。我那時候就想,等我將來考了功名、當了,一定回來娶。”
他抬起頭,眼眶泛紅:“可爹娘把許給了馮宏謙。馮宏謙有什麼好?不就是家里有錢,開了個破布莊,拿得出聘禮?我明明可以有更好的前程,為了我甘愿在馮家布莊當個賬房先生,一做就是十五年。”
何敬堂停了一下,聲音從憤怒跌回低沉。
“馮宏謙死了,我高興。我想終于可以是我的了,懷了我的孩子,我高興得睡不著覺,可卻說要把孩子打掉。我讓跟我走,孩子生下來,我養。猶豫了很久,最後還是說要把孩子打掉——為了什麼破貞節,為了馮家的名聲,為了兒子的前途。我們的孩子,憑什麼要為了馮家犧牲?”
江南絮看著跪在地上的何敬堂。他的肩膀在發抖,眼眶紅得像是要滴。他臉上每一道皺紋都在說這是深,可他的雙手卻用青磚砸碎了這份深的對象。
忽然覺得有些想笑,覺得悲哀。一個人把所有的不得志、所有的不甘、所有被抑了十五年的怨恨,都投到了一個人上。
“你既在意,為何還要殺了?”江南絮開口,聲音沒有任何波,“就因為不肯跟你走,不肯留這個孩子,你就讓永遠留在了那座牌坊下。你是真的嗎?”
耳房里安靜了很久,再沒有人說話。
終于,霍縣令站起來,吩咐衙役將何敬堂押大牢。何敬堂被帶走後,馮繼宗還站在原地,低著頭,肩膀塌著,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從部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