浯溪縣的案子了結後,江南絮在歸鴻客棧多歇了一日。邱氏的驗尸格目需要整理歸檔,霍縣令那邊的卷宗也要核對一遍,等這些雜事料理完,窗外的桂花已經落了大半。
這日是九月二十七,天朗氣清。江南絮起得比平時晚了些,推開門時太已經照進了客棧的天井。
王管事過來用早飯,沿著走廊往樓下走,遠遠就聞到了熱粥和蒸糕的味道,夾雜著一淡淡的茶香。
歸鴻客棧的大堂里擺著五六張方桌,靠窗的位置坐著陸時雍和驚羽。陸時雍面前擱著一碗白粥和一碟醬菜,驚羽正把一整個包子往里塞,腮幫子鼓得像只倉鼠。
江南絮走過去,向陸時雍微微頷首行禮,在他們旁邊的桌子坐下,要了一碗豆漿和兩個炊餅,掰開炊餅,慢慢吃起來。
驚羽咽下包子,灌了口茶順了順氣,開口便問:“南姑娘,你們什麼時候啟程?要不和我們一起走吧,都是回京,順路結個伴也方便。到下一個地方得走水路,需提前購票,硯川已經去買了。”
江南絮看向王管事。王管事正坐對面喝粥,聽見這話趕放下碗筷,站起來了手:“之前不知道四小姐的案子要查到何時,便沒有提前購票。我現在就去渡口看看還有沒有船票……”說完抬腳就要走。
“不急,用完早飯再去。”江南絮住他。
王管事一只腳已經出去了,又收回來,重新坐回桌邊。
這時硯川從門外走進來,手里拿著幾塊木牌,正好聽見王管事的話。
“王管事不用去了。明日出發的漕舫,最後三個雅艙全被我訂下了,剩下的只有大通艙。”硯川拿起桌上那碗沒人過的粥喝了一口,繼續說,“南姑娘若和我們同路,可以讓一個雅艙給你,我和驚羽一間就行。至于王管事和你的家丁,可以睡大通艙。大通艙不需要提前購票,明日上船時現場結算。”
王管事愣了一下,著脖子看了看硯川放在桌上的木牌,他做了這麼多年外院管事,跟車馬行、漕運行的人沒打道,知道客運漕舫的雅艙一向搶手,不提前幾天預定本拿不到。
“四小姐,”王管事湊近一步,低聲音,“要不我們等幾日坐下一趟?”
硯川看了他一眼:“下一趟得半月後了。”
江南絮放下手中的炊餅:“若走陸路呢?”
王管事還沒來得及開口,驚羽便搶了先:“走陸路要多行五六日。下一站到潯州地界青葭縣,走水路沿潯江北上只需三日。”
他從桌上拿過一塊木牌遞給江南絮。木牌約兩指寬,正面烙著“順安”二字,背面刻著一個“伍”——順安舫第五號雅艙,江南絮拿在手里看了看,還在猶豫,陸時雍開口了。
“南姑娘不必客氣,就當是你幫忙驗尸的酬勞。”
話說到這個份上,江南絮不再推辭,將木牌收袖中。
王管事在旁邊看著,最終什麼也沒說出口。硯川說得沒錯,大通艙不用預定,明日登船時現場錢就行,他雖不想和一群人大通艙,但比起多繞五日的陸路,也算不得什麼。這一趟耽擱了不時間,能早一日回京,他就能早一日差。只是和承淵王同行這件事,讓他心里怎麼都不踏實。
江南絮看向硯川和驚羽:“讓你們一間,真是過意不去。”
驚羽毫不在意地一揮手,順手勾過硯川的肩膀:“這有什麼,我們都習慣了,晚上他還可以給我講故事。”
陸時雍輕咳一聲,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江南絮角了,尷尬地笑了笑:“你們真好。”
硯川把驚羽的胳膊從自己肩膀上拿下來:“南姑娘別聽他胡說。我們從小一起長大,行軍打仗、外出趕路,常住一間也是常有的事。”
江南絮點點頭,端起豆漿喝了一口,目在硯川和驚羽之間來回掃了一遍,竹馬對竹馬啊。
用罷早飯,江南絮想著要在船上待三日,閑著也是閑著,打算去買幾本書帶上船看,便向客棧伙計打聽浯溪縣的書肆在哪兒。江南絮跟王管事說了聲便獨自出了門。
浯溪縣的書肆不大,兩間門面,里頭線有些暗。江南絮在書架上翻了翻,挑了本地理志和一本醫書。
出門時看見一個穿青布裳的年輕子挎著竹籃從門口經過。那子剛從隔壁的藥堂出來,手里拎著幾包藥,低著頭心不在焉,差點撞到人。
江南絮收回視線,沿著原路回了客棧。
回到鴻客棧時,看見跑堂的伙計正給靠窗那桌客人上茶,那人穿一綢衫,著肚子,正用帕子筷子,里抱怨客棧的碗筷不夠干凈。江南絮路過他桌邊,聞到了一淡淡的藥酒味,低頭看了一眼,見酒里泡著藥材,發暗,不像客棧會提供的酒。
江南絮也沒有多想,徑直上了樓。
晚飯時分,客棧大堂里的人漸漸多了起來。江南絮和王管事挑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伙計端上來兩碗春面和兩碟小菜。正吃著,聽見鄰桌幾個客人在高聲談笑。居中坐著一個穿綢衫的中年男人,正是中午那人,正跟同桌的人夸耀自己這趟討債的果。
“不是我曹某人吹,浯溪縣這筆賬,換了別人來,能要回來三就不錯了。我親自出馬,連本帶利一分不。”他從懷里掏出一疊銀票,在桌上拍了拍,又迅速揣回去,端起酒杯灌了一大口,“做生意,就得狠得下心。心不狠,錢就是別人的。”
旁邊的人附和著給他敬酒。那人一抹,又說起他如何在青葭縣整治那些還不上錢的佃戶:“那年有個姓孫的老東西,欠了三石米,跟我哭窮。我說你哭什麼,你家不是還有屋頂嗎,了也能賣幾梁。後來他跪在我米行門口磕頭,磕了一夜,額頭都磕爛了。我說你磕頭沒用,要麼還錢,要麼拿屋抵。結果他倒好,找繩子把自己吊死了。呸,晦氣。”
他說完又灌了一口酒,滿臉鄙夷。旁邊的人也跟著笑。
江南絮無語,低頭吃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