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八,清晨,天蒙蒙亮,浯溪縣渡口籠罩在薄霧中,江面上的風裹著水腥氣撲面而來。
天還未亮,渡口已經熱鬧起來。挑夫們扛著貨包在跳板上來回跑,船工蹲在岸邊吃早飯,河面上泊著七八條船,有貨船有客船,桅桿上的燈籠還沒熄,在晨霧里暈開一團團昏黃的。
順安舫是一艘雙層客運漕舫,上層八間雅艙一字排開,下層是大通艙和船員艙,船頭立著一丈來高的桅桿。跳板已經搭好了,船工們正往底艙搬運最後一批貨。
江南絮提著驗尸箱上了跳板,王管事和家丁背著行李跟在後。木牌上寫著“伍”,船工引到了上層第五間雅艙。艙室不大,一床一桌一椅,被褥疊得很整齊,被子很薄,勝在干凈。靠江的那面開了扇小窗,能看見江面上來來往往的漁船。把驗尸箱擱在床底,藤箱塞進墻角,走到窗邊推開窗。江風吹進來,帶著晨霧的潤和遠岸邊蒸米糕的甜香。
隔壁陸號艙是陸時雍,柒號艙硯川和驚羽合住。
王管事和家丁去了底艙的大通艙,離開時王管事的腳步拖拖拉拉,被驚羽從後拍了拍肩膀:“王管事放心,大通艙雖然人多,但熱鬧,晚上打個呼嚕還有人給你伴奏呢。”
王管事干笑兩聲,抱著行李下了船艙。他進底艙的門,一混雜著汗味和腳臭的熱浪撲面而來,十幾張通鋪一字排開,已經有人占好了位置。他著鼻子在角落里找了個空鋪,把行李摔在木板上,揚起一層灰,該死的漕舫。
不多時,樓下傳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和說話聲。江南絮探頭看了一眼,一個穿綢衫的中年男人正踩著跳板上船,著肚子,似是嫌棄渡口的魚腥味,他用帕子捂著鼻子,後跟著個拎行李的腳夫。腳夫扛著兩個大包袱,累得直氣,那男人還在催他快點。
是昨晚在歸鴻客棧夸耀討債果的那個人。
江南絮在船艙里待了一會兒,想著開船後要在這間鬥室里悶三日,便帶了本書出了雅艙,朝前頭的船艙走去。
路過第三間雅艙時,聞到了一淡淡的藥酒味,和昨天在客棧大堂聞到的一模一樣,不用多想,是那個男人無疑了。
前艙在船頭方向,是公共區域,擺著幾張固定在地板上的桌椅,供乘客喝茶用飯。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翻開了那本地理志。
不多時,驚羽和硯川也來了。驚羽不知從哪兒端了碟茶果子,往江南絮旁邊一坐,把碟子往面前推了推:“南姑娘嘗嘗,這是浯溪縣渡口賣的桂花糕,比錦溪縣的甜些,硯川非說吃多了牙疼。”
硯川在他對面坐下,倒了杯茶推過去。
三人正說著話,一個穿靛藍布的年輕子端著茶盤從後艙走出來,挨桌給客人添茶。走到江南絮面前,提起茶壺往杯子里續了水。江南絮抬頭看了一眼,覺得這張臉有些眼,想了一下,是昨天在浯溪縣書肆門口見過的那個姑娘,當時剛從藥堂出來,手里拎著幾包藥。
“有勞。”江南絮道了聲謝。那姑娘微微點了點頭,沒出聲,端著茶盤去給下一桌添水。
驚羽從茶果碟子里挑了個最大的桂花糕塞進里,硯川把茶盞往他手邊推了推。
不多時,船輕輕一震,船工收起了跳板。順安舫緩緩離開碼頭,浯溪縣的渡口在晨霧中越來越遠,江面漸漸開闊起來。
午飯時分,底艙大通艙里,王管事坐在自己的鋪位上啃干糧。旁邊一個戴鬥笠的瘦高個湊過來搭話,問他去哪兒,王管事含糊地說了句回京。瘦高個說他去青葭縣投親,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了幾句。王管事在底艙雖然了些,倒也比預想的好——至不至于被承淵王盯著,他啃完干糧,靠在鋪蓋上打算瞇一會兒,頭頂的木板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接著是船工老陳低了嗓門但還是很響的喊聲:“雅艙那位曹爺脾氣可真大,一上船就嫌這嫌那。”
另一個聲音回道:“別管他,有錢人都這樣。”
王管事撇了撇,翻了個,心想這個曹爺最好別在船上鬧出什麼事來。
傍晚時分,船上的廚娘周嬸在廚房里忙活。周嬸是船主周長海的妻子,四十來歲,圓臉,系著一條布圍,一邊切菜一邊念叨孫秀芝:“藥喝了沒有?你昨日不是說去藥堂抓了那麼些藥,不是周嬸說你,年紀輕輕落了個風的病,得趁早治,可不能拖。”
孫秀芝蹲在灶膛前往里添了把柴,火照在沒什麼表的臉上:“已經喝了一劑。”
周嬸把切好的蘿卜撥進鍋里,刺啦一聲響,水蒸氣騰起來糊了半間廚房:“喝了就好,藥得按時服用,別懶。”
孫秀芝點點頭。
夜後,江面上一片漆黑,只有順安舫船頭那盞燈籠的在水波里一晃一晃。江南絮合上地理志,了眼睛,起回了雅艙。路過第三間門口時,那藥酒味比白天更濃了些,門里出昏黃的燈,里頭有人在說話,似乎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哼小曲。沒有停留,推門進了自己的艙室,反手上門閂。
夜漸漸深了。船主周長海提著燈籠在甲板上走了一圈,檢查纜繩和錨鏈。經過上層雅艙走廊時,他看見周嬸還在廚房里洗碗,水聲嘩嘩地響。他朝廚房喊了一聲“早點歇著”,周嬸應了一聲。他從走廊盡頭拐回來時,看見孫秀芝端著洗腳水從第三間雅艙出來,盆里還冒著熱氣,孫秀芝低著頭跟他肩而過。
他叮囑了一句:“忙完早點歇著。”,孫秀芝嗯了一聲,腳步沒停,端著盆進了後艙。
江南絮躺在黑暗里,聽著船舷外嘩嘩的水聲,船微微晃了晃,江水拍打著船舷,有些不習慣,久久沒有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