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江南絮醒的時候窗外已經大亮了。
江面上的霧散了大半,從窗口斜斜地照進來,落在薄被上,帶著一點暖意。昨夜睡得并不踏實,船舷外嘩嘩的水聲和船偶爾的晃讓醒了兩三回,真正睡沉的時候天都快亮了。
坐起來了眼睛,穿上外,推開房門往走廊盡頭走。雅艙走廊上沒有人,捌號艙房的門都還關著。廚房那邊傳來鍋鏟鐵鍋的聲響和一陣米粥的香氣,周嬸正在灶前忙活。
江南絮走到前艙時,已有幾個乘客坐在桌邊用早飯了。驚羽占了個靠窗的位置,面前擱著一碗粥和一碟醬菜,硯川坐在他旁邊,正用筷子夾起一塊蘿卜糕,還沒送到邊就被驚羽半路截走了。
陸時雍坐在對面,正在低頭喝粥,看到過來,往旁邊挪了挪,給騰出個位置。
江南絮在他旁邊的空位坐下,周嬸端上來一碗熱粥和一碟包子。
攪著粥,慢慢吃起來。
有位布商和一位年輕書生坐在角落的桌上,書生正跟布商談論青葭縣的文風,布商一邊聽一邊往里塞饅頭。一位走親戚的老太太領著小孫子坐在靠門的位置,小孩不肯好好吃飯,老太太正拿勺子追著他喂。
一切如常,仿佛這不過是順安舫上又一個尋常的清晨。
周船主從底艙上來,在前艙轉了一圈,跟幾個客打了招呼,又去廚房催了一回茶水。孫秀芝端著茶盤挨桌添茶,走到江南絮這桌時,驚羽把杯子推過去,笑嘻嘻說了聲“有勞”。
孫秀芝點了點頭,添完茶便端著茶盤往後艙走了。
周船主又轉了一圈,忽然在走廊口停住腳步。他掃了一眼前艙里的乘客,眉頭微微皺起,然後朝廚房那邊喊了一聲:“老陳,你去看一下叁號艙那位曹爺,都這個時辰了還不見人,飯菜該涼了。”
船工老陳應了一聲,放下手里的抹布,了手往走廊那頭去了。
沒多會兒,走廊盡頭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老陳幾乎是跑回來的,扶著門框氣,聲音得很低但不住發抖:“船主,曹爺那門不開,里頭沒人應。”
周船主跟著老陳往走廊走。前艙里的人還沒察覺什麼,只有陸時雍放下手里的茶盞,目朝走廊的方向掃了一眼。
片刻之後,雅艙方向傳來一聲驚呼:“死……死人了。”
聽到這聲驚呼,陸時雍和江南絮同時站了起來,互相對視一眼。
前艙的人開始喧鬧起來。
陸時雍先開口:“去看看。”
江南絮點點頭,跟著陸時雍往走廊走,驚羽也起跟上。
其他人也準備跟上去了,看看是怎麼回事,硯川已經料到,攔住所有人,把大理寺腰牌拿出來,“大理寺辦案,都回到自己位置。”
那些人看硯川這架勢,一個個像鵪鶉一樣,訕訕回到自己位置坐好。
叁號艙門外,門已經從里面打開了,老陳站在門邊,瑟瑟發抖,額頭上全是汗。
“我是大理寺卿,陸時雍。”陸時雍亮明了自己的份,開口問道:“怎麼回事?”
老陳哆哆嗦嗦地回話:“船主讓我來這位曹爺……曹萬林用飯,我敲了很久門,沒人應,我便從隔壁肆號艙窗戶翻進來,一進來就看到他躺在床上,沒……沒氣了。”
“你進來時門窗都是關好的?”
“窗戶是我從隔壁翻進來的時候掰斷的。”老陳指了指窗扣上斷裂的木茬,“之前是扣死的,費了好大力氣才掰開。”
江南絮走進去,一淡淡的苦味混在隔夜的酒氣里撲面而來。曹萬林仰面躺在床鋪上,被子蓋到口,臉青紫,口發紺,指甲呈暗紫。床頭的桌上擱著一只空酒碗,桌腳旁放著一壇藥酒。
陸時雍站在門口,先掃了一遍整個艙室的格局。門閂完好,窗戶上的扣子也扣得嚴嚴實實。窗戶旁邊的板壁沒有任何撬痕,房頂的木板也沒有松。這間艙房唯一的出口是這扇門,而這扇門是從里面鎖死的。
江南絮回到自己的艙房拎了驗尸箱過來,戴上魚鰾手套,走到床邊。先檢查了曹萬林的頭頸部位,沒有外傷,沒有勒痕。翻開眼瞼,瞳孔散大。掰開口腔,舌骨完好,黏充。掀開被子,解開上,腹部沒有外傷。四肢也沒有約束傷和防傷。
表沒有致命傷。從驗尸箱里取出一銀針,用醋拭過,探死者咽深,輕輕轉,停留片刻後取出。銀針表面泛了一層淡淡的青黑。又取了一干凈的銀針,探胃部位置,隔著腹壁輕輕按,出後在下細看,針同樣泛著青黑。
“銀針變黑,有毒。”把銀針放回箱中,又仔細查看了死者口和指甲的,翻開眼瞼確認了瞳孔的大小,“口發紺,指甲青紫,瞳孔放大——這些征和烏頭堿中毒有相似之,但也可能是其他毒所致。銀針驗毒只能確認中毒,分辨不了毒種類。要進一步確認,需要剖驗。”
重新把被子蓋好,摘下手套。
“死亡時間?”陸時雍問。
“尸僵已發展到全,尸斑指不褪。結合艙房溫度和尸僵程度,死亡時間在六個時辰以上。昨夜戌時到亥時之間。”
“也就是說他死的時候,這條船在江心,離最近的碼頭也有幾十里水路。”驚羽站在門口,抱著胳膊,收起了平時嬉笑的表,“兇手只能是船上的人。”
床頭桌上擱著一只空酒碗,桌腳旁放著一壇藥酒,江南絮打開蓋子,拿起壇子聞了聞,然後取來一個干凈的酒杯,倒出一點嘗了嘗,正在查看窗戶的陸時雍看到的作,一把奪過的杯子,卻已經晚了一步,他厲聲開口:“你瘋了,有毒怎麼辦?”
江南絮被他的作驚到了,手還懸在空中,不自然地收回手:“這是制草烏泡酒,專治常年風、舊傷淤積、四肢屈僵等癥狀。”看到陸時雍不太好看的臉,補了一句,“這個酒里的草烏并不過量,無毒。”
陸時雍也意識到了自己方才的行為不太妥當,著酒杯的手掩藏在袖袍下:“門是死者自己鎖的。”陸時雍看了眼門閂,“一般跑生意的人隨帶銀票,住店坐船都格外小心,睡前鎖門窗是習慣,除了剛剛老陳進來的地方,其他窗戶都是鎖死的,并無人翻窗的痕跡。”
他抬眼看向驚羽:“把所有人都到前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