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羽將船上所有人召集到前艙,時間已接近午時。
江面上的霧早已散盡,日從窗口斜斜地打進來,照在艙板上,明晃晃的。
前艙里的桌椅被推到兩側,騰出一片空地。船工和客人們分站在兩邊,聽說船上死人了,大家互相都隔得很遠,不敢靠近不信任的人。
周船主站在最前面,後依次是舵手老范、船工老陳和小鄭、雜役阿六,周嬸和孫秀芝并肩站在靠廚房的角落里。
客人們在另一側,布商、書生、一位帶小孫子的老太太、一個回娘家的婦人、一個戴鬥笠的瘦高個,還有幾張不出名字的面孔。王管事遠遠地站在人群最後,後背著艙壁,竭力讓自己的存在降到最低。
陸時雍從走廊里走出來,沒有多余的開場白,開口便說了三件事。
第一,叁號艙客人曹萬林昨夜中毒亡。
第二,這條船從昨日離岸後未曾靠泊,兇手就在這條船上。
第三,所有人挨個說清楚昨晚戌時前後在何、做什麼、有誰可以作證。
前艙里安靜得只剩下船底水流的聲響。客人們面面相覷,有人倒吸了一口涼氣,有人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
周船主先開了口:“我昨晚一直在舵房,和老范換掌舵,戌時前後是老范掌舵,我巡視了一圈船之後,便在舵房旁邊的鋪上歇著,老范可以作證。”
老范點了點頭,說確實如此。
船工老陳往前邁了一步。他是第一個發現尸的人,臉到現在還沒恢復過來,說話時聲音還在發抖。他說昨晚沖洗完甲板就去睡了,在大通艙,小鄭和阿六都睡在旁邊,今早去曹萬林用飯時才發現出了事。
小鄭替他作了證,說老陳昨晚呼嚕打得比平時還響,自己踢了他兩腳都沒醒。阿六也說昨晚搬完柴火就回了大通艙,倒頭就睡,什麼都沒聽見。
陸時雍問老陳:“你今早去敲門之前,叁號艙的門窗是什麼狀態?”
“門關得嚴嚴實實,敲了好一陣沒人應。窗戶也從里面扣死了,草民從肆號艙翻進去的時候費了好大力氣才掰開窗扣。”老陳指了指自己胳膊上蹭的一道紅印,“這就是翻窗時蹭的。”
“除了翻窗,還有沒有別的辦法進那間艙房?”
“沒了。雅艙的板壁都是實木的,屋頂的木板也釘死了,只有門和窗能進出。”
陸時雍點了點頭,轉向肆號艙的布商。布商昨晚在艙房里對賬本,對著對著就睡著了,沒離開過。他說半夜約聽見隔壁有靜,像是有人從床上坐起來又倒下去,悶悶的一聲,他以為是船在晃,翻了個又睡了。
貳號艙住的是那個書生。書生說昨晚在艙房里看書看到半夜,中間也聽見隔壁有靜,好像有人在說話,又好像在哼小曲,聽不太清。他印象里那聲音停了之後隔壁就很安靜了,沒什麼特別的。至于哼的是什麼曲調、什麼時候停的,他記不太清楚。
陸時雍問書生:“你聽見隔壁有說話聲,是一個人還是兩個人?”
書生猶豫了一下:“像是自言自語。沒聽見第二個人。”
住在叁號艙隔壁的肆號艙布商和貳號艙的書生都沒有提供更多異常況。剩下的乘客挨個上前回話。帶孫子的老太太早早睡了,什麼都不知道。回娘家的婦人也說自己在艙房里待了一整晚。戴鬥笠的瘦高個說去青葭縣投親,在大通艙睡覺,王管事替他作了證。剩下幾個散客有的說在艙房里睡覺,有的說去甲板上吹了會兒風,但沒有人能互相作證。
最後問的是曹萬林帶來的腳夫。他昨夜睡在大通艙,和王管事、瘦高個他們一起。
陸時雍問他:“曹萬林登船時帶了什麼東西?”
腳夫連忙上前一步,掰著手指頭數道:“兩個包袱,一壇藥酒,一個錢袋。錢袋里裝著銀票,是東家這趟收的賬。東家睡覺的時候習慣把值錢東西在枕頭底下,平時不讓人他的鋪蓋。”
陸時雍聽到這里,接過話頭:“今早查驗現場時,錢袋還在枕頭底下,銀票也在。兇手不是為財。”
腳夫愣了一下,又補了幾句:“那壇藥酒是東家自己泡的。他膝蓋有老病,每逢雨天就疼得走不了路,專門找青葭縣的大夫開了個泡酒的方子,草烏是主藥。大夫囑咐過,草烏有毒,每日最多飲一小盅,絕不能多喝。東家在這方面很仔細,每回都只倒一小盅,從不多飲。”
陸時雍問:“他昨晚倒酒是你親眼看見的?”
“是。昨晚戌時前,草民去給東家送第二天穿的,當時他已經把酒倒好了,酒碗擱在床頭桌上,還沒喝。”
江南絮在旁邊聽到這一句,抬頭看了腳夫一眼。酒是曹萬林自己倒的,藥酒是他自己泡的,劑量他也很注意,那壇酒里的草烏濃度是安全的,適量飲用不會中毒。可他死于烏頭堿中毒。毒不是來自酒,那就是其他地方了,他的吃食。
不是為財,那就是尋仇或者殺?
江南絮看著他問道:“你們東家可有什麼仇人?”
聽到江南絮的問話,周圍的人都看向,有人開始竊竊私語:“大理寺辦案,一個姑娘家摻和什麼?”
除了剛才見識過驗尸的周船主和老陳,其他人都一臉不贊同。
躲在後面裝鵪鶉的王管事也出看戲的表,他本就不贊江南絮和尸打道,看到這種場景也只會幸災樂禍,希早日醒悟,安心回侯府嫁人。
聽見眾人的議論,陸時雍的臉上浮起一層冰霜,冷厲的眼神掃過去,眾人瞬時安靜下來,王管事臉上看好戲的表還沒來得及收回,便被陸時雍瞪了一眼,王管事立刻埋著頭,繼續裝鵪鶉。
大家安靜下來,腳夫才戰戰兢兢地回答:“我跟東家的時間不長,東家脾氣不好,邊伺候的人時常更換,做生意得罪的人也不,但都是一些錢財上的牽扯,不至于要命,其他的草民就不清楚了。”
腳夫說完退到一邊。
江南絮看向陸時雍,低聲音說了一句。
陸時雍聽完,微微側過頭,目在人群中掃了一圈,最後落在廚房門口的周嬸和孫秀芝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