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查,新福晉在閨中的底細,事無巨細,全給爺翻出來。”
何慶領了命,連夜就把人派了出去。
胤禟獨自坐在書房的圈椅里,手擱在扶手上,一不。
屋里沒燈,只有窗紙上映著院中燈籠的一層昏黃。
那些話還在他腦子里翻來覆去地滾。
傻狗。
被老八坑得傾家產。
被毒死。
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像是有人在他耳子上喊的。
可那個董鄂氏分明都沒過,規規矩矩坐在床沿上,一雙杏眼溫溫順順的。
胤禟攥了攥拳頭,又慢慢松開。
他不信鬼神,從小在宮里長大,什麼稀奇古怪的事沒見過。
太監宮們傳的那些狐仙附的故事,他向來嗤之以鼻。
可今晚這事,他實在找不出第二個解釋。
就這麼枯坐了一整夜,天將明時,何慶回來了。
“爺,查過了。”
何慶弓著腰站在門檻外頭,小聲回稟。
“董鄂家那位姑娘,在閨中一向安分,子溫和,平日就是讀讀書寫寫字,連院門都不怎麼出。”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倒是有一樣,聽伺候的人說,這位姑娘特別能吃,每頓飯都比旁人多添一碗。”
胤禟的眉頭擰了起來。
“就這些?”
“奴才把能問的都問了,實在沒什麼出格的事。”
何慶瞄了一眼主子的臉,小心翼翼地加了一句。
“爺,要不要再查深些?比如小時候有沒有生過什麼怪病,或者磕過頭……”
“行了。”
胤禟站起,了發酸的後頸。
“新婚第二日,福晉該來請安了吧?”
何慶一愣,這位爺什麼時候關心過院的規矩了。
“回爺的話,按規矩,新婦第二日辰時要到正廳敬茶。”
胤禟嗯了一聲,吩咐人進來伺候更。
他倒要親眼看看,昨晚那些話到底是不是自己的幻覺。
辰時剛過,明月就到了。
換了一青纏枝紋褙子,底下襯著月白挑線,頭發梳得一不茍,簪著一支赤金銜珠步搖,整個人端莊得挑不出半點病。
進門先福了一福,聲音清清甜甜的。
“妾給爺請安,爺昨夜歇得可好?”
胤禟坐在上首,端著茶盞沒,眼睛直直盯著。
來了,聽聽心里又在想什麼。
【天哪,他這黑眼圈怎麼比我考注會的時候還重?不會是昨晚在書房想了一宿怎麼對付我吧?】
【你可拉倒吧,有那工夫不如想想怎麼跟八爺撇清關系,你那好八哥可比我危險多了。】
胤禟端茶的手晃了一下。
來了。
又來了。
一個字都沒說,可那個聲音就跟敲鑼打鼓一樣響在他腦子里。
而且這回他確認了,絕對不是幻覺。
因為說了一個詞,八爺。
一個新嫁進門的閨閣子,怎麼會對皇子之間的關系門兒清?
“坐。”
胤禟下心頭的翻涌,抬了抬下示意坐。
明月依言在下首的繡墩上落座,雙手規規矩矩疊在膝上。
丫鬟端了茶上來,雙手接過,微微欠遞到胤禟面前。
“爺請用茶。”
胤禟沒接。
他盯著的臉看了好一會兒,忽然開口。
“昨晚爺走得急,有些話還沒說完。”
明月眨了眨眼。
“爺請講,妾聽著。”
【又要立規矩?大哥,你那三條我都背下來了,一不許算計,二不許多事,三不許有小心思。】
【行行行,還有沒有?把你家規矩本拿來,我一次簽完,省得你三天兩頭找我訓話。我今天早飯還沒吃呢!】
胤禟角了一下。
這個人,滿腦子就想著吃?
“爺想問你一件事。”
他放下茶盞,語氣刻意放慢了幾分。
“你在閨中的時候,可曾聽家里人議論過朝堂上的事?”
明月心里咯噔一聲。
面上卻不聲,搖了搖頭。
“妾在家時,阿瑪從不許眷過問外頭的事。”
說得恭恭敬敬,表拿得恰到好,既不過分惶恐也不過分淡定。
【他問這個干什麼?試探我?還是懷疑我知道什麼?】
【不對啊,我昨晚什麼都沒說出口,全在心里想的,他又聽不見。】
【淡定淡定,這種高冷男主套路我看過一百本,就是喜歡裝深沉嚇唬人,別慌。】
胤禟聽到這里,整個人都繃了。
說,他又聽不見。
所以自己也不知道心里想的話會被他聽到。
這個發現讓他後背發涼的同時,又松了口氣。
“嗯,不知道就好。”
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裝作不經意地掃了一眼。
“往後在府里,也別跟外頭的人多,爺的事不該你心的,你就別心。”
明月乖巧點頭。
“妾省得。”
【心?我你什麼心?你那點破事我門兒清,用不著打聽。】
【康熙四十七年廢太子,你跟老八蹦跶得最歡,幫著八爺到拉票想推他上位,結果把康熙氣得差點吐,直接把老八罵辛者庫賤婦所生。】
【然後你這個冤種還不死心,繼續給八爺砸錢,砸到最後四爺上位,你的好日子就徹底到頭了。】
【說真的,我要是你,我現在就把八爺拉黑,從此做一個安安靜靜的富貴閑人。】
【你手里那些海貿的路子,隨便倒騰倒騰夠吃三輩子了,何苦跟著去淌奪嫡的渾水呢?傻不傻啊真是。】
胤禟的茶盞重重磕在桌面上。
明月被這聲響嚇了一跳,抬頭看他。
“爺?”
胤禟的臉青一陣白一陣。
剛才那一通話,信息量太大了。
一廢太子,康熙四十七年。
八哥被罵辛者庫賤婦所生。
四哥上位。
他攥著茶盞,手背上的青筋一凸起來。
“沒事。”
他扯了扯角。
“茶涼了,換一盞。”
丫鬟趕上前換茶,明月趁機站起來。
“爺若沒有旁的吩咐,妾想去廚房看看今日的膳食安排。”
說得很客氣,語氣里卻藏著一子迫不及待。
【求你了讓我走吧,我真的得前後背了。】
【昨晚那碗餛飩本沒吃飽,這的胃口比我上輩子大一倍,今天早上我要吃三碗粥配四個包子再加一碟醬菜。】
胤禟角又了一下。
三碗粥,四個包子。
他現在開始懷疑這個人到底是正紅旗的大家閨秀,還是哪個鏢局的趟子手投胎。
“去吧。”
他揮了揮手,聲音有點啞。
“讓廚房多備些。”
明月福了福,轉往外走,步子穩穩當當的,規矩好得像是從宮里教引嬤嬤手底下出來的。
胤禟看著的背影消失在門口,沉默了很久。
何慶湊上來,低聲問。
“爺,新福晉看著知禮數的,您看……”
“知禮數?”
胤禟冷笑了一聲,把茶盞往桌上一擱。
“何慶,你信不信這世上有人能不張說話,別人就能聽見?”
何慶愣住了,臉上寫滿了茫然。
“爺,您這話奴才聽不明白。”
胤禟看了他一眼,忽然覺得跟這個蠢東西解釋純屬浪費時間。
“去把孫先生請來,就說爺有事請教。”
何慶連忙應了。
“是,爺。不過孫先生一大早就出門了,說是去城南藥鋪采買,怕是得下午才回來。”
胤禟靠在椅背上,閉了閉眼睛。
好,那就等下午。
這期間,他得再試一試。
“何慶,把午膳擺在正廳,讓福晉過來一起用。”
何慶的下差點掉在地上。
“爺,您說什麼?”
“耳朵聾了?爺說讓福晉過來一起吃飯,聽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