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還沒徹底亮,胤禟已經坐在了書房里。
桌上攤著厚厚一摞賬冊,是他這些年經手的所有銀錢往來。
何慶端著洗臉水進來,瞧見滿桌子的舊賬本,手里的銅盆晃了一下。
“爺,您這是……”
“把府里近五年跟八爺府上的銀錢往來都找出來,每一筆,多數目,什麼名頭,還了沒有,全給爺列清楚。”
胤禟翻著手里的冊子,頭都沒抬。
何慶了,到底沒敢多問,弓著腰退了出去。
一個時辰後,他捧著一個木匣子回來了,里頭塞了二十多本薄冊子。
“爺,都在這了,奴才按年份理好了的。”
胤禟打開第一本,目一行行掃過去。
康熙三十八年,八爺府修繕園子,借銀三萬兩,未還。
同年秋,八爺打點禮部幾位大人的中秋節禮,借銀一萬二千兩,未還。
康熙三十九年,八爺資助幾位門客進京趕考,借銀八千兩,未還。
同年冬,八爺給蒙古王爺送年禮,借銀兩萬兩,未還。
他一頁一頁翻過去,臉一點一點沉下來。
是前三年,白紙黑字寫著的就有近二十萬兩,沒有一筆還過。
而這還只是過了明面賬的,私底下他塞給八哥的那些,沒記。
“何慶。”
“奴才在。”
“這些年,八爺一共借了爺多銀子?”
何慶吞了口唾沫,聲音得極低。
“賬面上能查到的,約莫四十萬兩出頭。”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沒走賬的,奴才估著,也得有個十來萬兩。”
五十萬兩。
胤禟把賬冊合上,手指慢慢攥了封皮。
他靠在椅背里,半天沒說話。
何慶在角落里大氣不敢出,瞄了一眼主子的臉,只覺得今天的九爺格外陌生。
“何慶,去請福晉過來用早膳。”
何慶一哆嗦。
“爺,又請福晉?”
“爺說的話需要說兩遍?”
何慶一路小跑出去了。
明月這會兒剛起來,正坐在銅鏡前讓春桃梳頭,一邊打著哈欠一邊啃著昨晚剩的半塊桂花糕。
春桃跑進來稟報。
“福晉,九爺請您去正廳一道用早膳。”
明月啃糕的手停了一下。
“知道了,走吧。”
跟著往正廳走,一路上腮幫子還鼓著。
【這都第三頓了,兩天請了三回,這頻率比我上輩子甲方催方案還勤快。】
【他該不會是良心發現,覺得冷落新媳婦不太好吧?】
【算了,管他什麼目的,有飯吃就行。】
到了正廳,胤禟已經坐在上首了,面前擺了七八樣菜,還多了一碟子蒸餃。
明月行禮落座,眼睛一亮。
“爺,這蒸餃是新加的?”
“廚房說你昨天跟他們提了一想吃面食。”
“多謝爺。”
夾了一個蒸餃咬了半口。
【嗯,餡兒調得還行,豬大蔥的,就是皮厚了些,要是能搟薄一點就好了。】
【不過能吃到熱乎的已經很滿足了,比起即將傾家產的未來,多吃一口是一口。】
胤禟放下粥碗,忽然開口。
“明月。”
明月一愣,他頭一回名字。
“妾在。”
“你在娘家的時候,可聽人說起過八貝勒的名聲?”
明月筷子頓了一下,搖搖頭。
“妾聽阿瑪說過,八貝勒禮賢下士,在宗室里頭口碑極好。”
【口碑好?好個鬼!】
【八爺最大的本事就是會裝,溫良恭儉讓五個字刻在腦門上,見誰都笑,連太監宮都夸他。】
【可這種人在帝王眼里是什麼?是威脅!你一個皇子比皇帝還得人心,皇帝晚上睡得著覺嗎?】
【康熙後來為什麼那麼狠地罵他?就是因為他把賢這個字玩過頭了,滿朝文武都舉薦他當太子,康熙當場就炸了。】
胤禟端粥的手微微一晃。
“你覺得八哥這個人,信得過嗎?”
明月心里翻了個白眼,面上卻恭恭敬敬。
“妾不敢妄議。”
【信得過?你問一棵即將被割的韭菜,種它的那把鐮刀信不信得過?】
【八爺對你好不假,但那是因為你有用啊大哥!你有錢,能幫他打點上上下下,你是他最趁手的錢袋子。】
【等哪天你沒錢了,或者你不站他那邊了,你看他還認不認這個弟弟。】
【這種好利益換,不兄弟。我上輩子審計查過太多這種案子了,合伙人翻臉比翻書還快。】
胤禟把粥碗擱在桌上,發出一聲輕響。
他低著頭,一只手撐著額角,好半天沒吭聲。
明月瞄了他一眼。
【他臉好差,該不會是昨晚沒睡好?畢竟頭一回拒了八爺的約,心里不踏實吧。】
【唉,其實你早該不踏實了,要是再早醒悟幾年,銀子還能剩一大半呢。】
“爺?”
明月輕聲喚了他一句。
“沒事。”
胤禟抬起頭,端起粥碗又喝了一口。
他頓了頓,語氣低了幾分。
“昨天八爺的人來請,爺沒去。你覺得,八爺會怎麼想?”
“爺偶爾子不適,八貝勒想來不會多想的。”
【多想?他一定會多想!】
【八爺疑心病跟康熙有得一拼,你平時有求必應,忽然推了一回,他肯定要琢磨你是不是變了心。】
【然後他會更殷勤地來拉攏你,搬出兄弟義來綁架你,各種好話不要錢地往你耳朵里灌。】
【你要是扛不住那套糖炮彈,這五十萬兩就白查了。】
胤禟夾菜的手頓在半空。
五十萬兩。
說的數目,跟他今早查出來的分毫不差。
他盯著面前這個正往里塞第三個蒸餃的人,頭滾了一下,把那口菜咽了下去。
“吃完飯收拾收拾,明日要進宮。”
明月里的蒸餃差點噴出來。
“進宮?”
“新婚第三日,按規矩要進宮給額娘敬茶,爺的額娘是宜妃,你應該知道。”
“妾知道,妾一定好好準備。”
【宜妃!康熙後宮四大妃之一!】
【這位可不好惹,仗著康熙寵誰都不放在眼里,連太後都敢頂。】
【而且好像不太滿意九爺這門親事,覺得董鄂家雖然夠格,但不是心里頭那個人選。】
【完了,這是要去面對惡婆婆了,我穿越前連自己親媽都應付不來,現在要去伺候清朝後宮的高段位選手。】
胤禟站起,背對著。
“額娘脾氣是急了些,但對爺一向疼有加。”
他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一眼。
“明天照規矩來就是,別在額娘跟前說錯話。”
“妾記下了。”
【別說錯話?大哥,我上功夫一流,從來不說錯話。】
胤禟角狠狠一,大步走了出去。
回到書房,孫先生已經候著了。
孫先生是胤禟養了多年的幕僚,五十出頭,一把花白胡須,說話向來慢條斯理。
“爺,聽說您讓何慶翻了舊賬?”
“翻了。”
“爺,恕老臣多一句。”
“說。”
“八爺仁義,這不假。可八爺拉攏人心的手段,確實太顯眼了些。”
孫先生捋了捋胡子,斟酌著用詞。
“萬歲爺圣明燭照,未必看不在眼里。”
胤禟盯著他。
“你是說,皇阿瑪會忌憚八哥?”
孫先生沒點頭,也沒搖頭。
“老臣只是覺得,太招搖的樹,最先招風。”
胤禟靠回椅背里,沉默了很久。
連孫先生都看出來了。
而那個董鄂氏,在心里說得比孫先生狠十倍。
“孫先生,你先回去,這事爺要再想想。”
“是。”
孫先生走到門口,又停下腳步。
“爺,不管您怎麼決斷,有一件事老臣得提醒您。”
“什麼?”
“明日進宮給宜妃娘娘敬茶,新福晉頭一回見婆母,娘娘的脾氣您是知道的,您多照應著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