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先生這話說得含蓄,胤禟聽得明白。
他額娘宜妃郭絡羅氏,在宮里橫了大半輩子,康熙寵著,誰都要讓三分。
連德妃都不太敢跟正面。
一個新過門的兒媳婦進去敬茶,那就是羊虎口。
“明日進宮給宜妃娘娘敬茶,新福晉頭一回見婆母,娘娘的脾氣您是知道的,您多照應著點。”
第二天一大早,明月就被春桃從被窩里拽了起來。
梳妝打扮足足折騰了一個時辰。
換了一秋香暗紋織金褙子,配石青旗裝,頭上戴了一套赤金點翠頭面,規規矩矩,端端莊莊。
春桃繞著轉了兩圈,滿意地點頭。
“福晉今兒真好看。”
“好不好看不重要,別出錯就行。”
明月對著銅鏡正了正步搖,心里開始默背宮里的規矩。
【見了宜妃先行大禮,跪拜叩首,敬茶要雙手奉上,茶碗不能到碟子發出聲響。】
【回話要恭順但不能太卑微,太卑微了顯得董鄂家沒底氣,宜妃反而看不起。】
【最關鍵的是,不管說什麼刺人的話,我都不能變臉,笑著了,回頭關起門來罵。】
【行吧,當年我對付甲方爸爸也是這個路數。】
出了院子,胤禟已經等在府門口了。
今日他穿了一石青蟒袍,頭上戴著紅寶石頂的暖帽,通的貴氣收拾得板板正正。
看見明月出來,他上下打量了一眼,點了點頭。
“走吧。”
“是。”
兩人一前一後上了馬車,車簾放下來,車廂里安安靜靜的。
胤禟閉著眼靠在車壁上,心里其實一直在等。
等那個聲音。
果然沒讓他等太久。
【天哪,這馬車顛得我屁疼,古代就不能修一條水泥路嗎?】
【對了,水泥這東西好像在清朝還沒傳進來,等我站穩腳跟了是不是可以琢磨琢磨?要是能燒出水泥來,賣給工部就夠吃一輩子了。】
胤禟的眉頭了一下。
水泥?什麼東西?
他沒有開口問,繼續等著。
【算了先不想這個,眼前最要的是過宜妃這一關。】
【我記得歷史上宜妃最看重的就是面子,在康熙跟前能直腰桿靠的就是兩個兒子。五阿哥老實,九阿哥有錢會來事,在宮里的排場有一大半是九爺出的銀子。】
【所以對九爺的婚事格外上心,偏偏康熙指婚沒跟商量,心里肯定有氣,這氣不好撒在皇帝上,那就只能撒在我上了。】
【標準的惡婆婆劇本,懂了。】
胤禟睜開眼。
說得對,額娘確實對這門親事有怨氣。
不是對董鄂家有意見,而是對皇阿瑪不打招呼就指婚這件事有意見。
馬車到了宮門口,兩人下車步行。
一路穿過長長的甬道,終于到了翊坤宮外頭。
宮門口的太監老遠就迎了上來。
“九爺,九福晉,娘娘已經在正殿候著了。”
“嗯。”
胤禟抬腳往里走,明月跟在他後半步的位置,步子不急不緩。
進了正殿,一濃郁的沉水香撲面而來。
宜妃端坐在正中的羅漢床上,穿著一件絳紅緙氅,頭上戴滿了鈿子翠花。
保養得宜的臉上掛著一層薄薄的笑,眼角卻沒什麼溫度。
四十出頭的年紀,瞧著不過三十許,端的是宮里頭數得著的人。
胤禟行了禮。
“兒子給額娘請安。”
“起來吧。”
宜妃擺了擺手,目越過他,落在了後頭的明月上。
明月上前兩步,雙膝跪地,伏叩首,作標準得無可挑剔。
“兒媳董鄂氏給額娘請安,額娘萬福金安。”
宜妃沒起。
殿里安靜了好幾息。
明月跪在那里,額頭著冰涼的金磚地面,心里開始倒計時。
【一秒,兩秒,三秒,四秒,五秒。】
【行了大姐,晾夠了沒有?我這膝蓋可是長的。】
【經典的下馬威,讓新媳婦多跪一會兒,顯示婆婆的威嚴。】
【我上輩子看的宮鬥劇里起碼有八十部演過這個橋段,你們清宮的套路能不能換一換?】
胤禟站在一旁,臉上的笑差點繃不住。
他語氣帶著撒的味道。
“額娘,讓起來吧。”
宜妃這才出一笑意。
“喲,心疼媳婦了?”
“額娘說笑了。”
“起來吧。”
宜妃終于發了話。
明月起垂首站好,臉上掛著恰到好的和恭順。
宜妃上上下下打量了好一會兒。
“模樣倒是不差。”
“額娘過獎。”
明月聲音的。
【不差?就這評價?大姐,我這張臉放到現代好歹是個小網紅的水平,擱你們清朝審標準那更是一等一的好看了,給點正面評價會死嗎?】
宜妃招了招手。
“過來,讓本宮仔細瞧瞧。”
明月依言走到近前。
宜妃握住的手翻了翻,又了的手指。
“手倒是細,針線活做得怎麼樣?”
“回額娘的話,妾略通針黹,不敢說。”
“略通?”
宜妃的語氣涼了一度。
“本宮聽說,董鄂家的姑娘個個紅出眾,怎麼到你這兒就了略通?”
明月低頭。
“妾愚鈍,讓額娘失了。”
【我上輩子連扣子都不會,這好歹還能繡個帕子,已經是超常發揮了,您還想怎樣?】
胤禟咳了一聲。
宜妃瞥了他一眼,話鋒沒停。
“你既嫁了老九,往後這府里的事就是你當家。老九在外頭忙,院里大大小小的事你得拿得住,可不能憑一張臉。”
“妾謹遵額娘教誨。”
“來,敬茶吧。”
旁邊的宮端了茶盤過來,明月雙手接過茶碗,半跪著遞到宜妃面前。
作流暢,茶碗端得穩穩當當,沒發出一聲響。
宜妃接過茶,低頭抿了一口,忽然皺了皺眉。
“這茶溫了些。”
明月心里一咯噔。
【溫了些?茶是你宮里的人端上來的,水溫我又控制不了,這分明是故意挑刺啊!】
【來了來了,宮鬥劇經典環節,敬茶找茬。不是太燙就是太涼,不是味道淡就是葉子碎,總之新媳婦怎麼做都不對。】
面上卻不慌,連忙欠。
“是妾疏忽了,額娘容妾重新沏一碗。”
“罷了。”
宜妃把茶碗放到一邊,抬眼看了看胤禟。
“老九,本宮有幾句話想單獨跟你媳婦說,你先到偏殿坐坐。”
胤禟遲疑了一瞬。
“額娘,兒子……”
“怎麼?本宮跟自己兒媳婦說幾句己話,你還不放心?”
宜妃挑了挑眉,語氣里帶了三分不悅。
胤禟只能應了,起往偏殿走。
走到門口時,他不自覺地回頭看了明月一眼。
明月正垂著眼簾站著,一派乖巧溫順的模樣,看不出半點張。
他放下簾子,在偏殿的椅子上坐了下來。
隔了一道墻,聽不見的心聲了。
這個發現讓他莫名有些焦躁。
正殿里,宜妃支走了所有宮太監,只留了邊一個姓劉的掌事嬤嬤。
“坐吧。”
宜妃指了指下首的繡凳。
明月謝了座,這才落坐。
宜妃端起另一盞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你可知道,這門親事本宮原本屬意的是誰?”
明月搖頭。
“妾不知。”
“郭絡羅家的姑娘。”
宜妃盯著。
“論家世,論基,論跟本宮這邊的親近,都比你們董鄂家合適。偏偏皇上一道旨意,指了你過來。”
明月垂著眼,沒接話。
【郭絡羅家,那不是八福晉的娘家嗎?宜妃想讓九爺也娶郭絡羅家的,好跟八爺那頭親上加親,把九爺徹底綁死在八爺黨里。】
【好家伙,康熙指婚指我過來,說不定就是為了打破這層關系。這位老爺子比誰都。】
【不過這事我可不能說出來,我要是說了,宜妃能當場把我撕了。】
“額娘教訓得是,妾出微薄,能嫁皇家已是天大的福分。”
低著頭,聲音愈發。
宜妃審視了半晌,忽然轉頭對邊的劉嬤嬤開口。
“劉嬤嬤,你在本宮邊伺候了二十年,最懂規矩。九爺府里新開張,里里外外的事只怕這孩子一個人撐不住。”
劉嬤嬤上前一步,彎腰應聲。
“娘娘吩咐。”
“本宮的意思是,你跟著九福晉回府住上一陣子,幫把府里的事理順了,也好讓本宮放心。”
明月的笑容差點裂開。
“額娘費心了,妾……”
“就這麼定了。”
宜妃端起茶碗,語氣里不帶一商量的余地。
“劉嬤嬤跟了本宮多年,什麼場面沒見過,有幫襯著,你也走些彎路。”
明月乖乖低頭。
“妾多謝額娘恤。”
【恤個屁!這是派了個眼線到我家里來啊!】
【劉嬤嬤,宜妃的心腹,二十年的老人,派到九爺府名義上是幫我管家,實際上是替宜妃盯著我的一舉一。】
【順便說一句,這種婆婆往兒媳婦邊塞嬤嬤的橋段,我在宮鬥小說里至看過兩百回,後頭十個有九個要搞事。】
【要麼架空我的管家權,要麼往九爺屋里塞人,總之不會安什麼好心。】
偏殿里,胤禟坐立難安地等了小半個時辰,終于等到明月被宜妃放了出來。
他一出偏殿就看見明月後多了個五十來歲的嬤嬤,穿著藏藍比甲,面相明,眼底帶著三分倨傲。
“這是?”
明月笑地答。
“回爺的話,是額娘賜下來的。劉嬤嬤伺候額娘多年,額娘心疼妾年輕不會理事,特意派嬤嬤過來幫襯。”
劉嬤嬤上前行了個禮。
“奴婢見過九爺。”
胤禟看了一眼,又看了看明月。
明月臉上的笑容溫而乖順,挑不出一點病。
可他太清楚了。
這個人的心里頭,此刻一定在罵街。
他轉往外走,語氣不咸不淡地吩咐何慶。
“給劉嬤嬤在福晉院子旁邊收拾一間屋子。”
何慶應了一聲,領著劉嬤嬤先行去了。
馬車上,明月和胤禟又坐回了對面。
車簾一放,整個人癱在了座位靠背上,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當著外人的面不敢松懈,這會兒可算是能口氣了。
胤禟的語氣帶著一探詢。
“額娘沒為難你吧?”
“額娘很慈,妾教良多。”
【慈?要是慈,母老虎都能開慈善堂了。】
【先是晾我跪了快十秒,再挑我紅不好,接著告訴我本來看上了郭絡羅家的姑娘,最後還塞了個眼線到我屋里。】
【一套組合拳打得行雲流水,不愧是在後宮混了二十年的老手。】
胤禟角了一下。
“劉嬤嬤的事,你怎麼看?”
明月眨了眨眼。
“額娘一片好意,妾激都來不及呢。”
他盯著,等了一會兒。
果然來了。
【怎麼看?我看是來架空我的。】
【你等著瞧吧,不出三天,這個劉嬤嬤一定會開始手府里的事。先是膳食安排,再是下人調度,最後連你房里頭的事都要管。】
【而且我賭一百塊,宜妃派來的第二個目的,就是找個合適的通房丫頭塞到你屋里去。】
【婆婆覺得兒媳婦不順眼,又不好直接趕人,最常用的法子就是給兒子塞人來分寵。】
【大清朝的規矩是這樣的,正室進門後就該有通房伺候,宜妃大概早就準備好人選了。】
胤禟的手指慢慢攥了膝蓋上的袍角。
通房。
他本沒想過這個問題,不是不想,而是新婚才兩天,他滿腦子都是那些關于八爺和奪嫡的驚天消息,哪有心思想這些。
可說得有鼻子有眼,不像是胡猜。
“爺?”
明月見他半天不說話,小心翼翼地喚了一聲。
胤禟回過神來,語氣沉沉的。
“劉嬤嬤在府里若有什麼不妥當的地方,你告訴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