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嬤嬤在府里若有什麼不妥當的地方,你告訴爺。”
明月怔了一下,抬頭看他。
胤禟的目從車窗外收回來,沒有再多說什麼。
馬車顛顛簸簸地回了府。
劉嬤嬤已經在院子里等著了,板得筆直,手里捧著一個包袱。
“九爺,福晉,奴婢的屋子已經收拾好了。”
上前福了一福。
“奴婢鬥膽,想先跟福晉對一對府里的賬冊和人手。”
明月還沒來得及開口,胤禟已經替答了。
“今日舟車勞頓,明天再說。”
劉嬤嬤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旋即低頭應了。
“是,奴婢聽九爺的。”
胤禟帶著明月進了正院,在院門口站住,回頭看了劉嬤嬤一眼。
“嬤嬤自去歇著吧,福晉這邊有春桃伺候,不必跟著了。”
劉嬤嬤垂首退了下去。
脊背雖然彎著,步子卻不不慢的,瞧著不像是在侍奉主子,倒更像在巡視自己的地盤。
明月目送走遠,回頭對胤禟福了一福。
“多謝爺。”
“謝什麼?”
“嬤嬤遠道辛苦,爺讓先歇著,也是恤。”
【恤?我看你是跟我一樣不待見。】
【這老太太看我那個眼神,跟甲方審計看實習生似的,恨不得把我從頭到腳打一遍分。】
【行吧,來都來了,且讓蹦跶兩天,我倒要看看到底想玩什麼花樣。】
胤禟角微微一,沒接話,轉走了。
接下來兩天,劉嬤嬤果然開始活了。
第一天,以宜妃的名頭把廚房的膳食單子重新排了一遍。
砍掉了明月新加的四樣點心,理由是鋪張。
春桃氣得跑來告狀。
“福晉,您昨兒才跟廚房說好的蟹黃和棗泥糕,劉嬤嬤全給撤了,說是宮里的規矩,新婦頭一年不能妄加菜式。”
明月正窩在炕上看賬本,聞言頭都沒抬。
“撤就撤吧,不礙事。”
“可是福晉您吃那兩樣啊。”
“無妨,讓廚房把餛飩煮得大個些就行了。”
春桃一臉不忿地退了出去。
明月翻了一頁賬本,心里冷笑。
【第一步,我的吃的,試探我的底線。】
【行,我忍了,不就是幾碟點心嘛,先讓你得意兩天。】
【但你要是下一步敢到九爺房里的事,那可就別怪我不客氣了。】
第二天,劉嬤嬤的作更大了。
把府里伺候的下人重新編排了一,把明月院子里的兩個使丫鬟換了自己帶來的人。
說是宜妃的意思,要給福晉邊添幾個懂規矩的。
春桃急得直跺腳,再次跑來稟報。
“福晉,把翠兒和銀杏都調走了,換了兩個生面孔進來,一個碧痕,一個秋雁,都是翊坤宮帶出來的,跟劉嬤嬤一條心的。”
明月放下手里的茶碗,想了想。
“隨。”
“福晉!”
“我說了隨。”
明月抬頭看了春桃一眼,語氣平淡。
“你是我從董鄂家帶來的,不了你,別慌。”
春桃咬著退下了。
明月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
【好家伙,第二步,換我的人。先掐我的吃的再掐我的人手,標準的架空流程。】
【但這都不算什麼,真正的殺招還沒出呢。我猜最遲明天,就該往九爺那邊安排人了。】
猜得一點沒錯。
第三天傍晚,劉嬤嬤親自來了。
進門先行了個大禮,面上堆著笑,語氣恭恭敬敬的。
“福晉,奴婢有一件事想跟您商量。”
“嬤嬤請說。”
明月坐在炕上,手里捧著一碗剛出鍋的餛飩,吹了吹熱氣。
劉嬤嬤在下首站著,聲音放得又輕又。
“奴婢在宮里伺候娘娘多年,深知皇家子嗣為重的道理。九爺如今大婚已過三日,按規矩,邊該有心的人伺候起居了。”
明月舀餛飩的手停了一下。
“嬤嬤這話是什麼意思?”
“福晉別多心。”
劉嬤嬤笑著擺了擺手。
“奴婢這回從翊坤宮帶了兩個丫頭出來,一個碧痕,一個秋雁,福晉也見過了。這兩個丫頭模樣周正,子溫順,從小在宮里調教出來的,知道分寸。”
頓了頓,把話往前推了半步。
“奴婢想著,不如在這兩個里頭挑一個,放到九爺房里做個通房。一來伺候爺的起居妥帖些,二來也好早日替皇家開枝散葉。”
“娘娘在宮里頭也惦記著這事,前兒還特意囑咐奴婢,說九爺年紀不小了,子嗣的事耽擱不得。”
明月放下碗,笑容不變。
“嬤嬤替額娘心,我激。只是這事關系到爺的房里人,我一個人做不了主,怕是得問過爺的意思。”
【來了來了,終于來了!通房丫頭!我等你三天了老太太!】
【果然跟我猜的一模一樣,宜妃派來就是為了這一手。什麼幫我管家,什麼教我規矩,都是幌子。】
【碧痕和秋雁,從翊坤宮帶出來的,那就是宜妃的人。塞到九爺房里,名義上是通房,實際上是宜妃安在枕頭邊的釘子。】
【以後九爺說什麼做什麼,通房聽見了報給劉嬤嬤,劉嬤嬤傳回翊坤宮,宜妃在宮里坐著就能把九爺府的一舉一得清清楚楚。】
【好一步棋啊,真不愧是宮里混了二十年的老手。】
【可惜你上了我,老娘上輩子做審計的時候,查過的賬目舞弊比你玩過的花樣多一百倍,你這點小把戲在我眼里就是過家家。】
此刻的正院書房里,胤禟正在翻那幾本海貿的舊賬。
他這兩天一直在反復盤算,查到越多,心就越沉。
何慶在門外探頭探腦。
“爺,後院那邊好像有點靜。”
“什麼靜?”
“劉嬤嬤去了福晉的院子,說是要商量什麼事。”
胤禟放下賬本,眉頭擰了一下。
他想了想,站起來。
“走,去看看。”
他大步往明月的院子走,還沒進門,就聽見了那個悉的聲音在腦子里炸開。
那些關于通房丫頭和宜妃安釘子的話,一字不落地灌進了他的耳朵。
胤禟的腳步在院門口停了一瞬。
然後他推門進去了。
屋里,劉嬤嬤正笑瞇瞇地站在明月面前,里還在說著碧痕有多乖巧,秋雁有多伶俐。
看見胤禟進來,趕忙行禮。
“九爺。”
明月也站起。
“爺怎麼來了?”
胤禟沒看,目直直落在劉嬤嬤上。
“剛才在說什麼?”
劉嬤嬤笑容不變,躬答道。
“回爺的話,奴婢正跟福晉商量,想在碧痕和秋雁里頭挑一個放到爺房里伺候起居,也好早日開枝散葉。這是娘娘的意思。”
胤禟站在那里,臉上看不出什麼表。
但他的目緩緩移向了明月。
明月也正看著他,面上一團和氣,眼底干干凈凈的。
【你可別答應啊大哥,你要是點頭了,今晚我就把庫房鑰匙換了,一兩銀子都別想再從我手里走。】
【這兩個丫頭是宜妃的眼線,放進你房里就等于在咱們家裝了監控。你以後打個噴嚏你額娘都能第一時間知道。】
【更何況,你要是真收了通房,以後我在這府里就徹底說不上話了。們是宜妃的人,我一個外來的兒媳婦拿什麼跟婆婆的心腹鬥?】
【拜托你清醒一點,你現在最需要的不是人,是腦子。】
胤禟的結微微滾了一下。
他收回視線,重新看向劉嬤嬤。
“嬤嬤在府里這幾天,辛苦了。”
劉嬤嬤笑著欠。
“不辛苦,伺候主子是奴婢的本分。”
“聽說嬤嬤把廚房的膳食單子改了?”
劉嬤嬤臉上的笑容頓了一下。
“回爺的話,奴婢只是按宮里的規矩刪減了幾樣,怕鋪張了惹人閑話。”
“還把福晉院里的丫鬟也換了?”
劉嬤嬤的笑容開始有些掛不住了。
“奴婢是覺得原來那幾個不太懂規矩……”
“現在又要往爺房里塞人?”
胤禟的語氣一直很平,沒有一個字帶著怒意,但每一句話都踩在要害上。
劉嬤嬤的笑徹底僵在了臉上。
“九爺,奴婢是奉了娘娘的旨意……”
“嬤嬤。”
胤禟打斷了。
“爺的府里,爺的福晉,爺的房里人,哪一樣得到外人安排?”
劉嬤嬤的臉一下子白了,撲通跪了下去。
“九爺息怒,奴婢不敢,奴婢只是……”
“爺沒發怒。”
胤禟居高臨下地看著,聲音依舊很平。
“嬤嬤伺候額娘二十年,功勞苦勞爺都記著。可嬤嬤是額娘的人,不是爺府上的人。”
他微微偏過頭,對門外的何慶吩咐了一句。
“何慶,把翠兒和銀杏調回福晉院里,碧痕和秋雁,明天一早送回翊坤宮。”
何慶應聲的速度快得驚人。
“是!”
劉嬤嬤跪在地上,臉青白加,哆哆嗦嗦地張了張。
“九爺,娘娘那邊若是問起來……”
“額娘那邊,爺自己去回話。”
胤禟低頭看著。
“至于嬤嬤您,府里也不好白白勞煩您。明兒一早,何慶備車送您回宮,就說爺念額娘意,只是府里萬事妥帖,不敢再勞嬤嬤了。”
劉嬤嬤的子晃了一晃,張了又合,到底沒敢再說什麼,磕了個頭退了出去。
屋里一下子安靜了。
明月站在炕邊,端著那碗已經涼了的餛飩,看著胤禟的側臉,半天說不出話來。
他剛才的理方式,干凈利落,既給了宜妃面子又把人退了回去,一個多余的字都沒有。
不像是那個被在心里罵了三天傻狗的冤種。
胤禟轉頭看了一眼。
“餛飩涼了,讓春桃給你重新熱一碗。”
明月回過神來,連忙福。
“多謝爺。”
【牛啊,這理方式比我想的還干脆,看來這位爺腦子沒我以為的那麼不好使。】
【不過他為什麼忽然這麼護著我?他不是嫌我礙眼嗎?前天還擺著一張冰塊臉跟我立規矩呢。】
【難道是因為我做的那碗餛飩比較好吃?不對,我沒給他做過餛飩。】
【算了想不通,不想了,先把餛飩熱了再說。】
胤禟角微微了一下。
他走到門口,頓了一下腳步。
“明月。”
“妾在。”
“往後府里的事,你拿主意就行,不用看任何人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