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禟吩咐何慶。
“把福晉也請來。”
何慶應聲去了。
不到一盞茶的工夫,明月從後院趕了過來。
剛盤完布庫,袖口沾了些灰,春桃一路跟在後面用帕子給拍打擺。
進了前廳,胤禟已經端坐在上首了,面前擺著那張匯總單和幾本攤開的賬冊。
明月瞄了一眼陣仗,心里有數了。
“爺。”
胤禟指了指右手邊的椅子。
“坐。”
明月依言坐下,接過春桃遞來的茶碗。
胤禟。
“趙福馬上就到,爺有話要當面問他,你在旁邊坐著就行。”
“是。”
【來了來了,抓現行的名場面。】
【不過九爺你可別一上來就亮底牌啊,審訊這種事得講策略。先讓他自己說,等他把謊話編圓了再一條條破,那才痛快。】
胤禟端著茶碗的手指微微一頓,眉梢了一下。
說的策略倒是跟孫先生教他的一模一樣。
腳步聲從院外傳來,趙福到了。
這是個四十出頭的男人,中等材,面皮黝黑,穿著一靛藍棉布袍子,留著一撮山羊胡。
進門先打了個千。
“小的趙福,給九爺請安,給福晉請安。”
胤禟。
“起來吧。”
胤禟的語氣很平淡,看不出喜怒。
“趙福,你在府里幾年了?”
趙福。
“回爺的話,小的從爺開府那年起就跟著了,到今年整六年了。”
趙福站得筆直,臉上堆著恭敬的笑。
“這些年爺待小的不薄,小的一直兢兢業業,不敢有半分懈怠。”
胤禟。
“嗯,這些年辛苦你了。”
胤禟放下茶碗,隨手翻了翻面前的賬冊。
“爺今天你來,是想問問這個月的采買賬目。上個月買了多鮮魚?”
趙福想都沒想就答了。
“回爺的話,上月鮮魚采買三百斤,每斤八十文,合銀二十四兩,從東市瑞祥號進的貨。”
胤禟。
“三百斤夠用嗎?”
趙福。
“夠的夠的,府上主子下人加一塊兒,每日都能吃上新鮮的。”
明月低頭喝茶,眼簾垂著,安安靜靜的。
【三百斤,你可真敢說。這府上一天吃五斤魚頂天了,一個月一百五十斤綽綽有余。你報三百斤,多出來那一半的錢去哪了?】
【而且你說每斤八十文,瑞祥號大宗批發價才四十文。你中間翻了一倍的差價,好家伙,你這不是管事,你是二道販子啊。】
胤禟端起茶碗慢慢喝了一口。
“那綢緞呢?上個月采了幾匹?”
趙福。
“二十匹上等杭綢,每匹五兩六錢,合銀一百一十二兩。從南城恒記進的。”
趙福答得行雲流水,半點磕絆都沒有。
胤禟重復了一遍這個數字,語氣平平的。
“五兩六錢一匹。”
胤禟。
“趙福,恒記的綢緞,爺記得前些年買的時候還沒這麼貴。”
趙福連忙解釋。
“爺有所不知,今年江南那邊鬧了水災,綢產量減了不,價格比往年漲了兩三呢。小的多方比較過,恒記已經是最實惠的了。”
胤禟。
“這樣。”
胤禟點了點頭,翻了一頁賬冊。
“那庫房呢?上個月爺讓你盤過庫沒有?”
趙福。
“盤過盤過,每月初五按例盤庫,賬實相符,一兩不差。”
趙福拍著脯,信誓旦旦的。
明月在旁邊低著頭,手指繞著茶碗的邊沿慢慢轉著圈。
【一兩不差?你可真有臉說。賬面一萬六千兩,實存九千三百兩,差了六千七百兩,你管這一兩不差?】
【說謊連眼睛都不眨一下,這心理素質放到我上輩子都能去當詐騙犯了。】
胤禟放下賬冊,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趙福。”
“小的在。”
胤禟。
“何慶。”
門外何慶應聲進來,手里拿著一張紙。
“把你查到的,跟趙管事說說。”
何慶上前一步,清了清嗓子。
“趙管事,昨兒九爺吩咐奴才去瑞祥號問了鮮魚的大宗批發價,四十文一斤。恒記的上等杭綢,三兩二錢一匹。”
趙福的臉變了,那層恭敬的笑容卡在角上,一時間進退不得。
“這,這個價是零散客的價……小的拿的是長期主顧價,跟零散客不一樣的……”
胤禟。
“長期主顧價比零散客還貴一倍?”
胤禟的聲音不高不低,不疾不徐。
“趙福,你當爺是傻的?”
趙福的開始打,撲通跪了下去。
“九爺明鑒,小的冤枉啊。那些商號的掌柜都認得小的,知道是九爺府上采買的東西,不敢給低價,說是怕折了九爺的面子……”
胤禟。
“折面子。”
胤禟站起來,走到他面前。
“那庫房的事你怎麼解釋?”
趙福。
“庫房?庫房怎麼了?小的每月按時盤庫,從來沒出過差錯……”
何慶又上前一步。
“趙管事,昨兒九爺讓人重新清點了銀庫,實存九千三百兩,賬上寫的一萬六千兩,差了六千七百兩。”
趙福的臉瞬間失了,額頭上的汗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
“不,不可能,小的上月初五剛盤過,明明是一萬六千兩……”
胤禟。
“你盤的時候誰跟著?”
趙福。
“小的……小的自己盤的……”
胤禟。
“每次都是你一個人盤?”
趙福的張了又合,聲音越來越小。
“是……是小的一個人。”
胤禟低頭看著跪在地上發抖的趙福,聲音輕得像在聊家常。
“趙福,你在這個府里吃了爺六年的俸祿,爺待你不薄吧?”
趙福。
“不薄,不薄,爺的大恩大德,小的沒齒難忘……”
胤禟。
“那你跟爺解釋解釋。”
胤禟轉走回桌邊,從那張匯總單上撕下一角。
“你兒子趙安,一個車馬房的管事,每月俸銀三兩。上個月在南城醋坊胡同買了一三進的宅子,花了一千二百兩。”
胤禟。
“南城還有兩間鋪面,一間布莊一間米鋪,登記的東家趙安福。”
趙福的子晃了一下,趴在了地上。
“九爺開恩,九爺開恩!小的知錯了,小的豬油蒙了心,一時糊涂……”
胤禟。
“一時?”
胤禟把那張匯總單扔到他面前。
“六年,你管這一時?”
明月坐在旁邊,面上波瀾不驚地喝著茶。
【這認罪速度倒是快,看來他自己心里也清楚扛不住查。】
【不過他里說的“一時糊涂”肯定是水版的代,實際貪的數目只會比賬上查出來的多,不會。】
【六年的管事,扎得深,底下不知道還牽著多人。趙安是他兒子,跑不了,可除了趙安之外呢?廚房的人跟他有沒有分?庫房看守的小太監是不是他安排的?】
【這是一張網,不是一個人的事。】
胤禟的目閃了閃。
一張網。
他轉頭看了明月一眼。
正端著茶碗,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連眉都沒多一。
胤禟。
“趙福。”
“小的在,小的在。”
胤禟。
“爺問你最後一件事,你要是老老實實答了,爺看在六年的份上留你一條命。你要是還敢撒謊……”
他沒把話說完。
趙福趴在地上磕頭如搗蒜。
“小的不敢撒謊,九爺問什麼小的答什麼!”
胤禟。
“這六年里,你一共從府上撈了多銀子?你名下和趙安名下的產業,一樣一樣報出來。”
趙福哆嗦著,斷斷續續地開了口。
宅子一,鋪面兩間,另有存在錢莊里的現銀約兩千三百兩。
胤禟聽完,轉頭對何慶吩咐。
“都記下了?”
“記下了。”
胤禟。
“好。”
胤禟走到門口,掀起簾子,外頭候著四個膀大腰圓的護院。
“把趙福帶下去看管起來,派人去把趙安也拿來。”
胤禟。
“明天一早,你帶人去醋坊胡同和那兩間鋪面,把房契和鋪契都取回來,賬上的銀子一文不地追回府庫。”
何慶領了命,帶著人把癱在地的趙福拖了下去。
廳里又只剩了兩個人。
明月站起,給胤禟續了杯茶。
“爺辛苦了。”
胤禟接過茶碗,沒喝,在手里轉了兩圈。
“你早就看出來了吧。”
明月眨了眨眼。
“妾只是看了賬冊覺得數目不太對,的事是爺英明,一查就查出來了。”
【嘿嘿,我昨晚就把他底都干凈了,只是不好意思說罷了。】
【不過讓九爺自己查出來比我直接說效果好,他自己手抓的人,印象才深刻。】
胤禟角了,端起茶碗喝了一大口。
英明。
他現在一聽這個詞就知道,心里八在笑話他。
胤禟。
“福晉。”
“妾在。”
胤禟。
“這府里除了趙福,還有沒有別人在做一樣的事?”
明月低頭想了想,措辭很謹慎。
“妾不敢斷言,不過趙管事做了六年,府里跟采買沾邊的人手大半是他安排的,妾覺得,查一查總沒壞。”
【何止是查一查,你這府里從廚房到馬房到庫房,凡是趙福的人都得過一遍篩子。他在這里經營了六年,指不定多人跟著他一塊兒吃你的。】
胤禟放下茶碗。
“何慶。”
門外傳來何慶氣吁吁的應答。
“爺,趙安也拿到了,正押在前院呢。”
胤禟。
“好。讓孫先生過來,今晚把趙福父子的事審清楚,所有牽涉到的人,一個不留。”
“是!”
明月福了福。
“爺要是忙,妾先告退了。”
胤禟住了。
“等等。”
胤禟。
“你今天盤庫盤得怎麼樣了?”
明月。
“布庫和糧庫已經盤完了,數目跟賬面出不大,差的都在合理范圍。庫還沒來得及清點。”
胤禟。
“明天繼續。”
胤禟站起來,走到面前。
“從今天起,府里所有的進項支出,都必須你簽了字才能走賬。”
明月垂著眼簾,恭恭敬敬地應了。
“妾領命。”
轉走到門口,忽然想起一件事,回過頭來。
“爺,趙福代的那些產業和銀子追回來之後,是直接府庫,還是單獨存放?”
胤禟看了一眼。
“你覺得呢?”
明月。
“妾覺得單獨存放比較好。”
的聲音輕輕的。
“一來有個明細,方便日後對賬。二來萬一還有別的窟窿要填,也好隨時調用。”
胤禟。
“就照你說的辦。”
明月彎了彎角,出去了。
胤禟站在空的前廳里,聽著院子里何慶吆喝人手來來回回的靜,忽然轉頭對門外吩咐了一句。
“讓廚房給福晉加一碟桂花糕,再加一碗紅棗銀耳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