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氏的事,爺來理。”
這話說的干脆。
明月張了張,到底沒多問,福了福應了。
不到半個時辰,何慶從耳房那邊回來了。
他站在書房門口,小聲回稟。
“爺,大夫看過了。”
“怎麼說?”
“脈象平穩,不像是風寒熱癥。大夫說子沒什麼大礙,頂多是夜里沒蓋好被子有些涼,吃一劑姜湯發發汗就好了。”
胤禟靠在椅背上,臉上沒什麼表。
何慶猶豫了一下,又補了一句。
“不過奴才在旁邊看著,柳姨娘倒是一直在咳嗽,臉也白,看著可憐的。”
“還有呢?”
何慶了手。
“大夫走的時候,柳姨娘拉著大夫的袖子哭了一場。說自己在府里無依無靠,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福晉雖然面上和善,可到底是個妾室,日子過得戰戰兢兢。”
胤禟的眉頭擰了起來。
“在大夫面前說這些?”
“是,奴才在外頭聽見的。那大夫走出來的時候直搖頭,里念叨著九爺府上的妾室也太可憐了。”
胤禟沉默了片刻,忽然站起來。
“走,去耳房。”
何慶一個激靈。
“爺,您親自去?”
“爺親自去有什麼問題?”
何慶不敢再問,弓著腰跟在後頭。
胤禟走到半路,腳步一拐,先往明月的院子去了。
進了門,明月正在核上個月的布庫賬目。
看見他又來了,放下筆站起。
“爺這是……”
“跟爺去一趟耳房。”
明月愣了一拍。
“去耳房?”
“嗯,去看看柳氏。”
明月放下手里的東西,整了整裳跟了上去。
一路走,一路在心里飛速盤算。
【他親自去看柳氏?這是什麼況?】
【不對,他我一起去,這不像是去探病,倒像是去興師問罪的。】
【別是何慶跟他說了什麼吧?大夫那邊的事?】
【嗯,如果他知道柳氏在大夫面前哭訴可憐,以他這幾天的脾氣,怕是要發作了。】
胤禟走在前頭,背脊得筆直,步子又快又沉。
到了耳房門口,柳氏的丫鬟正在外頭打瞌睡。
看見胤禟來了,嚇得跳了起來。
“九爺。”
胤禟抬手推開了門。
屋里點著一盞昏燈。
柳氏半靠在床頭,上裹著薄被,臉白白的,鬢發散了幾縷,看起來確實有幾分憔悴。
瞧見胤禟的那一刻,的眼睛驟然亮了起來。
“九爺,您來了。”
掙扎著要起行禮。
“妾失禮,妾病著,不能給爺和福晉磕頭。”
胤禟站在門口沒往里走,目從臉上掃過。
“聽說你病了,來看看。”
柳氏的眼眶一紅,聲音細細的。
“勞爺掛心了,妾沒什麼大礙,就是昨晚沒蓋好被子,著了些涼。”
說著瞄了一眼胤禟後的明月,微微一。
“福晉也來了,妾寵若驚。”
明月站在胤禟後半步的位置,臉上掛著溫和的笑。
“柳妹妹好好養著,別逞強。”
【演呢,接著演。你看見九爺來了那個眼神亮的,比我看見紅燒肘子還興。臉白是白,可大夫都說了沒大礙,你這個白是出來的還是涂的?】
胤禟在屋子中間站定,沒有坐下。
他環顧了一圈這間耳房。
屋子不大,陳設簡單,一床一桌一柜,倒也整整齊齊。
墻角堆著幾匹綢緞和一些零碎件,跟趙福當初從庫房搬走的那些東西倒有幾分相似。
“柳氏,爺問你幾句話,你老老實實答。”
柳氏點頭如搗蒜。
“爺問什麼妾都答。”
“你是誰安排到這個府里來的?”
柳氏愣了一瞬。
“回爺的話,是務府撥過來的,趙管事接的人。”
“趙福安排你住進耳房,給你的月例銀子和用度從哪走的?”
柳氏的臉變了,了。
“從公賬上走的吧,妾不太清楚這些……”
“公賬上沒有你這筆支出。”
胤禟的聲音不輕不重,每個字卻落得清清楚楚。
“趙福是拿自己手里的錢養著你的。換句話說,這一年你的吃穿用度全是他私底下撥的。”
柳氏的子晃了一下。
“爺,妾真的不知道銀子從哪來的,都是趙管事安排的,妾只管接著用……”
“不知道?”
胤禟往前走了一步,聲音冷了一度。
“你不知道銀子從哪來的,倒知道在大夫面前哭,說自己無依無靠。說福晉面上和善,你過得戰戰兢兢。”
柳氏的臉煞白了。
“爺,妾不是那個意思,妾就是一時難過,上沒把住……”
“沒把住?”
胤禟的嗓音得更低了。
“你在大夫面前說的每一個字,明天就會傳遍半個京城。大夫回去告訴他的家人,他的家人告訴左鄰右舍,左鄰右舍傳到茶館里去。”
“到時候外頭怎麼說?說九爺府上苛待妾室,說九福晉容不下人。”
“你是嫌這個府不夠?”
柳氏的眼淚嘩地就掉了下來,趴在床沿上哭得渾發抖。
“九爺,妾知錯了,妾再也不敢了,求爺開恩。”
明月站在後頭,面上紋不。
【好家伙,他連我心里猜的那個在大夫面前做文章的套路都直接穿了。】
【等等,我前天在心里說的那些預判,偶遇是第三步,裝病是第四步,在大夫面前賣慘是第五步。】
【我全是在心里想的,一個字都沒說出口過,他怎麼知道的這麼清楚?】
【巧合?又是巧合?哪有那麼多巧合?】
【不想了不想了,先看戲。】
胤禟沒有理會柳氏的哭聲,轉對何慶開口。
“去查,柳氏進府這一年,跟外頭有沒有往來。每個月從趙福手里拿的那些東西,有沒有往外送過什麼。”
何慶應了一聲跑了。
柳氏哭得更厲害了,抬起頭來滿臉是淚。
“九爺,妾什麼都沒往外送過,妾冤枉啊。”
胤禟低頭看著,聲音平平淡淡。
“冤不冤枉,查過了就知道。”
他轉要走,柳氏忽然從床上滾下來,膝行兩步抱住了胤禟的袍角。
“爺,妾求您,別把妾趕出去。妾從務府出來就沒了退路,出了這個門,妾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沒有。”
“妾以後一定安安分分的,再不敢多了,求爺給妾一條活路。”
胤禟低頭看著攥住他袍角的那只手,眉頭皺著。
他的余掃過後的明月。
明月站在原地,臉上依舊掛著溫溫的笑,連一眉都沒皺。
可他聽見的是另一番話。
【這丫頭演技也太好了吧,抱大求生存這一招用得行雲流水。】
【不過真的好可憐,從務府出來的,不由己。大概也只是被趙福利用的一顆棋子,扔出來試探正室的態度。】
【如果換了個心狠手辣的正室,柳氏這會兒已經被拖出去打板子了。】
【可畢竟沒做過什麼傷天害理的事,無非就是想爭個寵而已,在這個時代的人里頭,這不算錯。】
【要我說,給一條活路就行了,沒必要趕盡殺絕。但也絕對不能留在九爺邊,不然遲早還要鬧事。】
胤禟的目在明月臉上停了一瞬。
他低下頭,把袍角從柳氏手里出來。
“爺不趕你走。”
柳氏抬起頭,滿臉淚痕中帶著一希冀。
胤禟退後兩步。
“但你也不能再留在爺的後院了。”
柳氏的臉又白了。
“何慶回來之後,爺會安排人把你送到城外的莊子上去。那邊有屋子有地,你的月例照發,吃穿不會短了你。”
“只有一條。”
他的聲音沉了下去。
“從今往後不許再踏進這個府半步,更不許在外頭說一個字。你要是能安安分分待著,爺保你後半輩子食無憂。你要是不安分,爺的手段你今天也看到了。”
柳氏趴在地上,哭聲漸漸收住了,變了一聲一聲的噎。
半晌,磕了個頭。
“妾謝九爺不殺之恩。”
胤禟轉走了出去。
明月跟在他後,走出耳房的院子,兩個人一前一後在抄手游廊里走了一段。
晚風從墻頭灌進來,吹得廊下的燈籠晃了兩晃。
胤禟忽然停下腳步。
“你覺得爺置得如何?”
明月也停了下來,想了想。
“爺既沒有趕盡殺絕,又沒有留下後患,妾覺得很妥當。”
“真心話?”
“真心話。”
【真的是真心話,比我預想的理方式還好。我以為他會直接打發掉或者賣出去,沒想到還給安排了莊子和月例。】
【這位爺雖然毒,但骨子里還有幾分仁義。】
【從趕走劉嬤嬤到收拾趙福再到今天安置柳氏,每一件事他都做得干脆利落又留有余地。】
【行吧,再給你加一分,從五分升到六分。】
胤禟的步子微微一頓。
六分。
五分升到了六分。
他不聲地繼續往前走,把到邊那句話吞了回去。
兩個人走到正院門口,胤禟站住了,回過頭來。
月落在他的側臉上,映出一線冷的廓。
“明月。”
“妾在。”
他的聲音得很低。
“爺只認你一個正室,別的人不用心了。”
明月愣住了。
胤禟沒給反應的時間,轉往書房走,走了幾步又折了回來。
他從懷里掏出一樣東西遞到面前。
明月低頭一看,是一把黃銅鑰匙,系著一條紅繩。
“這是府庫的總鑰匙,從今天起歸你管。”
“爺,這……”
“拿著。”
胤禟把鑰匙塞進手里,語氣沉沉。
“爺的銀子爺信不過自己看著,你替爺看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