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帶一口鍋過去。”
這句話說完，胤禟大步走了。
明月站在桌邊對著那口見了底的銅鍋，手里還著一雙筷子，臉上的表彩極了。
春桃從門外沖進來收拾碗碟，就沒合攏過。
“福晉，九爺吃了那麼多，奴婢從來沒見他吃這麼久過。”
“知道了。”
明月把最後一塊豆皮從鍋底撈出來塞進里。
“讓王貴明天按今天的配方再備一份，食材翻一倍。”
“翻一倍？那得多羊啊？”
“照我說的辦。”
明月了手，拿出袖子里的小冊子記了兩筆。
【他要給四爺送鍋？送火鍋？滿朝文武都在給四爺送銀子表忠心，就他別出心裁送一口銅鍋加一頓飯。】
【不過話說回來，四爺那個人素來節儉，你給他送金子他未必高興，送一頓新鮮吃食倒是對了路子。】
【而且四福晉烏拉那拉氏據說在府里憋得快長了，要是吃一頓火鍋能讓開心開心，四爺說不定還承。】
【行吧，送就送，反正銅鍋本才三兩銀子，食材加起來不到五兩，花十兩銀子能拉近跟未來皇帝的關系，這筆賬劃算。】
春桃跑去廚房傳了話，明月洗漱完窩進被子里，打了個飽嗝，滿足地閉上了眼。
翌日清晨，明月照例去正廳用早膳。
進門一看，胤禟已經坐在上首了。
今天的早膳跟往常不太一樣，桌上多了兩碟點心。
一碟是芝麻餅，一碟是豆沙卷。
明月坐下來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
“爺，這兩樣是新加的？”
胤禟端著粥碗，眼簾都沒掀一下。
“你昨天不是說廚房該換換花樣？王貴天不亮就送來讓爺試。”
“爺覺得怎麼樣？”
“還行。”
又是還行。
明月手拿了一塊芝麻餅咬了一口，皮掉了一桌。
“妾覺得好吃的，芝麻炒得很香，面皮也起了。”
胤禟瞥了一眼角沾著的芝麻碎，把視線別向別。
“吃你的。”
明月吃完一塊餅，手去夠那碟豆沙卷。
手指剛到碟子邊沿，另一雙筷子橫空殺出來，準地夾走了碟子里最大的一塊。
明月抬頭看去。
胤禟夾著那塊豆沙卷送進了里，咀嚼了兩下。
“這個甜了些。”
明月垂下眼簾，默不作聲地夾了剩下的一塊小的。
【你說甜了，你倒是挑大的吃啊？上說甜了手上挑最大的是幾個意思？】
【合著我做老婆的只配吃小的那塊？】
胤禟嚼著豆沙卷，結上下滾了一回。
他又夾了一個餅。
明月筷子去夾第二個餅的時候，碟子里已經空了。
的筷子懸在半空，慢慢收了回來。
胤禟低頭喝粥，吃得理直氣壯。
【五塊餅他吃了三塊，兩塊豆沙卷他挑了大的那個，合著我吃了一塊餅一塊卷就完了？】
【這人是死鬼投胎的嗎？昨晚火鍋吃了那麼多，今天早上還有這個胃口？】
【上說不好吃說還行說甜了，倒是誠實得很嘛。】
胤禟的耳朵尖泛了紅，他放下粥碗。
“何慶，讓廚房再上一碟餅。”
何慶應聲去了，很快端了一碟新的回來，恭恭敬敬地擱在明月手邊。
“福晉請用。”
明月瞄了一眼胤禟，他正端著茶碗窗外，一副跟這碟餅毫無關系的表。
彎了彎角，拿起一塊咬了一口。
“多謝爺。”
“謝什麼，本來就是你吃飯的。”
胤禟放下茶碗，忽然想起一件事。
“昨天說的火鍋，給四哥那邊的備了沒有？”
“備了，王貴天不亮就在切羊了。食材備了雙份，銅鍋也催鐵匠趕工了，今天午後就能送來。”
胤禟點了點頭。
“後天爺去四哥府上，你跟爺一塊去。”
明月的筷子停了一下。
“妾也去？”
“四嫂那邊總得有人陪，你帶上火鍋去跟吃就是了。”
“是。”
明月應了聲，臉上乖乖巧巧。
【去四爺府上？四爺府就是未來皇帝的老巢啊！】
【四爺此人，腹黑記仇，城府深不可測，在所有兄弟里最不好相，但偏偏是笑到最後的那個。】
【不過話說回來，這時候的四爺應該還沒有登基後那麼可怕，頂多是個冷臉王爺。】
【四福晉烏拉那拉氏倒是個好人，端莊賢惠，就是太端莊了，端莊到沒朋友那種。】
【我帶一口火鍋過去，如果能把四福晉喂開心了，說不定以後多一條退路。】
胤禟垂著眼簾喝完了最後一口粥。
他站起來往外走，經過明月邊的時候腳步一停。
然後他不聲地從新碟子里夾了一塊餅，塞進了里。
明月瞪著他的背影，張了張又合上。
春桃在門口捂著，肩膀一一地。
何慶在柱子後頭，假裝自己是空氣。
吃完早膳，明月回了院子繼續核賬。
翻了沒幾頁，春桃跑進來，臉上帶著些古怪。
“福晉，王貴來問，九爺剛才去了趟廚房。”
“他去廚房做什麼？”
“說是路過嘗了嘗今天備的火鍋底料，嫌辣鍋的花椒放了，讓王貴再加兩把。”
明月擱下賬本。
“他還說什麼了？”
“還讓王貴把昨天剩的那份芝麻醬蘸料也帶上，說四哥那邊未必有這東西。”
明月靠在炕桌邊沿，角慢慢翹了起來。
【嫌花椒了？他昨晚涮辣鍋的時候辣得直吸氣，今天又嫌不夠辣。】
【還讓帶芝麻醬蘸料，你不是說還行嗎？還行你這麼多心干什麼？你怎麼不說好吃呢？】
【死鴨子。】
拿起賬本繼續翻，角的弧度始終沒收下去。
午後，鐵匠鋪送來了兩口新打的銅鍋，跟昨天那口一模一樣。
王貴帶著兩個幫廚在後廚忙得腳不沾地，切、備菜、調醬。
還按照明月的吩咐，額外備了一碟手切黃牛和一碟鮮蝦。
明月到廚房巡了一趟，嘗了嘗湯底的味道，把鹽減了一點。
“四爺口味偏淡的，別放太咸。”
王貴趕記下來。
“福晉怎麼知道四爺口味偏淡？”
“猜的。”
【我上輩子看過一部清宮紀錄片，里面說雍正吃東西很清淡，還喜歡喝酸梅湯，對了回頭讓王貴試試能不能做酸梅湯。】
從廚房出來的時候，迎面撞上了胤禟。
他不知道什麼時候又溜到了後院，站在廚房門口的廊下，負手看著里頭的忙碌，表淡淡的。
明月福了一福。
“爺怎麼又來了？”
“路過。”
“路過廚房？”
“嗯。”
明月看了看他的臉，又看了看他後那條通往書房的路。
從書房到廚房，中間隔了兩個院子和一條回廊，怎麼走都不會路過。
沒穿，彎了彎角。
“爺想嘗嘗明天給四爺帶的東西嗎？”
胤禟的臉繃了一下。
“爺說了路過。”
“是是是，爺路過。”
笑著往外退了一步。
“那妾讓王貴端一碗湯底出來給爺把把關，畢竟是送給四爺的，總不能丟了咱們府上的面子。”
胤禟站了兩息，邁步進了廚房。
他在灶臺邊站定，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清湯嘗了嘗，又舀了一口辣湯。
眉頭皺了一下，又松開了。
“嗯，還行。”
明月站在他後，抿得的。
【還行還行還行，你就不能換個詞嗎？你吃了三天了每次評價都是還行。】
【要麼你說好吃，要麼你說不好吃，還行算什麼？還行就是好吃又不好意思承認對不對？】
胤禟擱下勺子，了角，邁步往外走。
走了兩步他這回終于沒忍住，回頭多說了一句。
“辣湯里再加一把花椒。”
王貴捧著花椒罐子跑過來。
“九爺，這已經是第二回加了。”
“那就加第三回。”
胤禟丟下這句話走了。
明月站在灶臺邊，對著那口咕嘟嘟冒泡的辣鍋，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春桃從角落里冒出頭來，兩只眼睛亮晶晶的。
“福晉，九爺是不是特別吃火鍋？”
“他說還行。”
“可是他今天來了廚房三趟了。”
“他說他路過。”
春桃嘿嘿笑了兩聲，回了角落。
明月把灶上的事代完畢，回院子換了裳，坐在炕上開始琢磨後天去四爺府上該帶些什麼東西。
火鍋是主打，銅鍋、食材、蘸料一套配齊。
除此之外還得備幾樣伴手禮，不能太貴顯得刻意，也不能太寒酸丟份兒。
正想著，門簾掀開，何慶探進半個腦袋來。
“福晉，九爺讓奴才傳話。”
“說。”
何慶清了清嗓子，學著胤禟的語氣一本正經地念道。
“爺說後天去四哥府上，福晉挑幾樣得的禮帶給四嫂。銀子從府庫里出，別超過一百兩就行，走之前跟爺報個數目。”
明月捂著笑了。
“知道了。”
何慶傳完話跑了，明月翻出庫房的件清單開始挑揀。
翻了兩頁，門簾又掀了。
還是何慶，這回整張臉都探進來了。
“福晉，九爺又讓奴才傳話。”
“又怎麼了？”
何慶咽了口唾沫，聲音得極低。
“爺說今晚也想吃火鍋，讓廚房再開一鍋。”
明月把清單擱在上，看著何慶那張寫滿了求生的臉，忽然笑出了聲。
“跟九爺說，今晚的火鍋加一道酸菜白，再添一碟手打魚丸，讓他在正廳等著就行。”
何慶應聲跑了。
明月靠在炕桌上，手指敲著清單的封皮，里嘟囔著。
“還行，他說還行。”
搖了搖頭，對著窗外半沉的日頭彎了彎眉眼。
晚膳時分，正廳的圓桌上又支起了那口銅鍋。
胤禟進門的時候腳步比昨天快了兩拍。
他在上首坐下，眼睛掃了一圈桌面。
羊、牛百葉、、白菜——這幾樣跟昨天一樣。
多出來的是一碟碼得整整齊齊的酸菜白，還有一碟圓滾滾的魚丸。
明月坐在對面，給他調了一碗蘸料推過去。
“爺，今天辣鍋加了三回花椒，夠麻了。”
胤禟夾了一片羊放進辣鍋里，燙了幾息撈出來蘸著蒜泥醋吃了。
他嚼了兩下，眉梢沒，筷子直接向了那碟魚丸。
魚丸下了鍋滾了幾圈浮上來，白白胖胖的，咬開之後里頭全是彈的魚茸。
胤禟一口一個，連吃了四枚。
明月看著碟子里的魚丸飛速減，趕搶了兩顆放進自己碗里。
“爺，給妾留兩個。”
胤禟的筷子懸在半空，頓了一拍，收了回來。
他清了清嗓子。
“味道跟昨天差不多。”
明月把魚丸塞進里，腮幫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應了一聲。
“是，差不多，還行。”
胤禟的眼皮跳了一下。
那個還行的語氣跟他說的一模一樣。
他抿了抿，低頭繼續涮。
這一頓比昨天吃得還久，等酸菜白碟子見了底，胤禟終于放下了筷子。
他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搭在胃上，臉微微有些僵。
明月瞄了一眼他搭在胃上的手。
“爺，您是不是吃多了？”
“沒有。”
“您的手一直按著胃。”
“爺撐著扶手休息一下不行？”
他把手挪到了扶手上，端起茶碗灌了一大口。
明月低下頭，肩膀一抖一抖的。
【吃撐了還不承認，九阿哥胤禟臉皮之厚果然名不虛傳。】
【你今天吃了十二片羊、四個魚丸、半碟酸菜白、兩碗、一碟牛百葉，我在對面給你數著呢。】
【你那個胃容量已經超出了大清皇子的日常攝標準，你不撐誰撐？】
胤禟把茶碗擱下，站起來，腰板得筆直，臉上一破綻都不。
“明天的東西都備齊了？”
“備齊了。”
“嗯。”
他往門口走了兩步，步速比平時慢了一點點。
明月在後面看著他略顯吃力的背影。
“爺，明天去四爺府上之前，妾想問一句。”
胤禟在門口站住。
“說。”
明月站起，聲音輕輕的。
“四爺那個人，妾該怎麼應對？”
胤禟回過頭看了一眼，裹在月里的半張臉線條很。
“你該怎麼對爺就怎麼對他，恭敬但別多話。”
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聲音得極低。
“四哥不是一般人，他的眼睛比誰都毒，你在他跟前最好別想太多七八糟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