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船,上去容易下來難。”
這句話落下來,廣場上的風都像冷了幾分。
胤禛沒有停步。
他帶著兩個隨從頭也不回地往養心殿方向去了,背影拔而冷。
胤禟站在原地,臉一陣青一陣白,袍角在風里輕輕擺。
明月站在他後半步的地方,面上恭恭敬敬的,心里頭早已經炸了一鍋粥。
【四爺那句話是在敲打他!】
【什麼上去容易下來難?說的就是八爺那條賊船!】
【他在警告九爺,你現在跟著老八蹚渾水,以後想就晚了!】
【而且四爺這個人說話從來惜字如金。】
【他肯當面提這一,要麼是真覺得老九還有救,要麼是在最後給一次機會。】
【要是連這次機會都抓不住,以後可就不是好言相勸了。】
胤禟的結微微滾了一下。
他沒有回頭看明月,可腦子里的每一個字都像烙鐵一樣燙在了他的太上。
最後一次機會。
何慶湊上來,小聲提醒。
“爺,該往翊坤宮去了。”
胤禟緩緩邁開步子。
明月跟在後頭走了兩步,腦子里還在瘋狂轉圈。
【對了,四爺剛才掃我那一眼!】
【他看人的時候眼神特別冷,跟CT掃描似的,一秒鐘就能把你從頭到腳看。】
【這人在歷史上的評價是什麼來著?刻薄寡恩,喜怒不形于,極度記仇。】
【誰得罪了他,他上不說,小本本上記得清清楚楚。】
【等到他當了皇帝,一筆一筆全給你翻出來算總賬。】
【八爺是怎麼死的?被他改名阿其那,圈到咽氣。】
【老九呢?原來歷史上的老九更慘,被改名塞思黑,抄家流放,據說是被毒死的。】
【就因為站錯了隊。】
胤禟的步子忽然頓了一下。
明月差點撞上他的後背,趕剎住腳。
“爺?”
胤禟沒回頭。
他只是站在原地停了兩息,又繼續往前走了。
他的手背在後,十指叉攥在一起,指節攥得微微發白。
明月看著他繃的肩線,心里嘀咕了一句。
【怎麼了這是?四爺那句話把他嚇著了?】
【也該嚇著他,四爺那種人你惹不起的。】
【說真的,在所有的皇子里頭,四爺是唯一一個我不敢隨便編排的人。】
【就他那個子,你今天說他一句不好,他能忍二十年不吭聲。】
【等他坐上那把龍椅了,一道旨意把你全家發配寧古塔。】
【九爺啊九爺,我求求你了,以後見了四爺給我客氣點行不行?】
【咱惹不起他,咱也躲不了他,那就只能哄著他。】
【你把他哄高興了,以後全家都有好日子過。】
【你把他得罪了,棺材板都不夠你一家子躺的。】
胤禟的背脊僵了一瞬,步子卻沒再停。
翊坤宮的偏殿里,明月安安靜靜地坐了大半個時辰。
宜妃見了胤禟之後發了多大的火不知道,只聽見隔壁正殿傳來幾聲瓷撞和宜妃拔高的嗓音。
過了好一陣子,一個宮過來傳話。
“福晉,娘娘請您進去。”
明月整了整裳,跟著宮走進了正殿。
宜妃坐在正中的紫檀木椅上,四十出頭的年紀保養得宜,面容還帶著幾分當年的明艷。
只是此刻的臉不太好看。
抿得的,手指搭在椅子扶手上慢慢敲著。
胤禟站在一旁,臉上一片平靜。
明月走到堂前,跪下行了大禮。
“兒媳給額娘請安。”
宜妃打量了好一會兒,語氣不冷不熱。
“起來吧。”
明月站起來,垂著眼簾,手規規矩矩放在前。
“聽胤禟說,你在府里管家管得不錯?”
“是額娘和九爺教導有方,妾不敢居功。”
宜妃哼了一聲,語氣里帶著三分考校七分審視。
“劉嬤嬤在府上伺候了那些天,你覺得如何?”
明月不不慢地答。
“嬤嬤經驗老到,行事周全,妾益良多。”
“只是府里漸漸理順了,不敢再勞嬤嬤大駕,怕耽擱了嬤嬤在宮里伺候額娘。”
這話說得滴水不,既沒有踩劉嬤嬤,又沒有把責任往自己上攬。
宜妃的眉頭微微一松。
又問了幾句府上飲食起居的事,明月一一答了,溫聲細語,恭恭敬敬。
宜妃最後擺了擺手。
“行了,下去吧。”
“是。”
出了翊坤宮,兩人一前一後沿著甬道往外走。
日頭已經升高了,宮墻上泛著一層灼白的,晃得人瞇眼。
胤禟一路走都沒吭聲,臉說不上好看。
明月在後頭默默跟著,瞄了他一眼。
【宜妃剛才的態度還算過得去,沒有當面給我下馬威,大概是九爺先進去擋了一火力。】
【不過婆婆心里肯定有疙瘩,這種事急不來,慢慢磨唄。】
【倒是九爺這會兒的臉,明顯不是因為宜妃。】
【他從見了四爺之後就不對勁了,一直皺著眉頭,像是在琢磨什麼很要命的事。】
【八是四爺那句話把他到了。】
【上去容易下來難,這話擱誰上誰不害怕?】
【他跟八爺綁了這麼多年,真要跳船,談何容易?】
【可不跳的話,等到一廢太子那個節骨眼上,八爺要瘋狂搞事,到時候你想跳都來不及了。】
胤禟停下腳步,轉過來。
他的表說不上冷也說不上熱,就是那種反復斟酌之後的沉重。
“明月。”
“妾在。”
胤禟看著的眼睛,語氣得很低。
“你方才在廣場上見了四哥,你覺得四哥這個人怎麼樣?”
明月眨了眨眼,措辭格外小心。
“四哥看著威嚴,不太好親近,不過說話做事倒是板板正正的。”
“是嗎。”
胤禟偏過頭,目落在遠宮墻上的一角飛檐上。
“那你覺得,四哥跟八哥比,誰更值得好?”
明月的脊背微微繃直了。
這話問得太直了,不能隨便接。
“爺,妾一個宅婦人,不敢妄議幾位爺。”
胤禟看著,半天沒說話。
他當然知道上不會說,可心里什麼都有。
剛才那些話已經夠了。
他深吸了一口氣收回目,重新邁開步子。
“走吧,回府。”
兩人走到宮門口時,何慶牽著馬車在外面候著。
明月正要上車,忽然聽見後傳來一陣腳步聲。
一個穿著深藍朝服的小太監小跑過來,在胤禟面前打了個千。
“九爺留步,四爺請九爺到養心殿偏廳坐坐,說有幾句話想跟九爺聊聊。”
胤禟的臉微變。
何慶看了看他,低聲音。
“爺,要不要推了?”
胤禟沉默了三息。
他的余掠過旁的明月。
正低著頭理帕子,滿臉的平靜。
可他聽見了另一個聲音。
【四爺主他?這可不是小事。】
【去,必須去,這時候推了就等于打四爺的臉,你打得起嗎?】
胤禟的角了,對那個小太監開口。
“前頭帶路吧。”
他轉頭看了明月一眼。
“你在車上等爺。”
明月福了一福。
“爺去吧,妾等著。”
【千萬別跟四爺頂啊大哥。】
【他說什麼你就聽著,實在不行就點頭,能活著出來比什麼都強。】